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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部文学

楼主: 榆林人

[长篇连载] 【榆林人小说】山村女教师的故事(添加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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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8-31 10:16:39 | 显示全部楼层
第95章 投其所好

花钱买工作谈何容易!

他当多年包工头了,每揽一项工程最棘手的不是竟标或工程质量问题,而是要策反一个位高权重的人,那可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呀。他的情绪有点低落,但不甘心,为了给女子找工作,永远不放弃一切可能。焦虑之中,想到了他的酒肉朋友教育局的赵长水副局长。

官场上对于副职,比如副主任、副书记、副局长、副县长等等,当面称呼略去了副字,背后提起来却要把副字加上,这大概已成为一条规矩,人们都懂。可他听说赵副局长的这个“副”字,以往是被老百姓的嘴给去掉,最近却是被高高在上的高县长的嘴去掉了。不是说高县长金口玉言,他说去掉就去掉了,赵长水就成为了教育局长了,而是说既然身为一县之长答应了赵长水升任教育局长的事,只是要有个过程。这过程不只是时间,还有个程序。王顺觉得既然高县长答应的事就是板上钉钉。他根本没有想到赵长水会升转的这么快。

唉,早知现在,这几年就不能凉了他,再忙也得经常去拜望。

现在,他突然去拜望不说自己觉得有点尴尬,就是你不管不顾地去拜望,当下巴结赵局长的人多的恐怕要排队,自己忙工程,哪有那闲功夫呢。他抱怨起自己来,真正一个农民,鼠目寸光!

王顺一筹莫展了。他的头隐隐作痛,面容也显得憔悴了,一种悲观的情绪使他垂头丧气。以往心情不好时,总是去会自己的相好。他当包工头多年了,一开始进城里包工程,一年有八九个月不在家,免不了在城里有相好。别的包工头在城里也有相好,低则近水楼台找个工程上做工的女人,高则找一个花枝招展的年轻女人,看走到哪里碰上了。王顺的相好是夜总会里的小姐。

夜总会是个高消费的地方,进去的酒水都贵得怕人,有外面超市里好几倍,是有钱人来消费的地方。王顺这样一些富起来的农民,他们有钱就不掖不藏,还个个都是舍得花钱的好手。有钱就花,今天的不留到明天去享受——是他们的一种再朴素不过的消费观念,也是他们的生活折学。他们常常说钱不花就不再来。他们最开始也就是吃吃喝喝价消费。可生活总不会是一成不变的。各种档次的夜总会如雨后春笋茁壮成长起来后,他们就觉得吃吃喝喝价过劲了,又成为夜总会的常客。

王顺往美人蕉夜总会的路上,突发奇想,这些混迹于风月场所的小姐也许能启发他。

一座大楼前绮彩缤纷的霓虹辉耀着“美人蕉”几个巨字。王顺匆匆忙忙进了门,前厅后面的一个小厅里面有一群奇装异服、浓妆艳抹的小姐,就像商场里的货物一样摆了几排,够壮观的。但凡客人进门,她们就会像舞台聚光灯似的,目光“聚”客人脸上。王顺以往到这里虽说不像其他客人要挑肥拣瘦,他瞟上几眼感觉一下那一阵阵撩人的目光和笑容、笑声,他的老相好便随他而去。如果老相好在陪别人,他就耐着性子等。今天他从一个个包间门口经过,一女子悄无声息地飘过来。王顺远远就看见了她,女子穿一套青紫色套装,里面露出红色尖领,一头秀发随便用一方花手绢扎成马尾,手里拿着个对讲机,对讲机上挂一只毛茸茸的小兔子工艺品。她走近王顺甜甜蜜蜜地说:“王哥里边请!”王顺是常客,她认识。王顺朝她点了点头,就穿过五光十色的通道,通道两旁则是门紧闭着的包房。他忽然见前面一间房门打开,走出一个小姐散发皮肩,一对长腿,趿着拖鞋往洗手间去,背影似他的老相好,急走几步上前拍了一下那小姐的肩膀,可回过头来却嗲声嗲起气地问他:“大哥,干嘛呀!”

王顺的头嗡地响了一下,嘴里没好气地说:“去去去。”返身就走。人家愣了愣,说:“神经病!”

王顺没听清楚,问前面一个服务生:“小燕子忙不?”服务生把他领进一个包间,让他等等。他看了时间,正是夜生活的黄金时间,小姐们都手忙脚乱地待客,小燕子当然也不会闲着。

过一会儿,王顺点的水果和罐装啤酒端上来了,摆了满满一桌子。
又过了不知多长时间,小燕子来了。
小燕子是南方人,容貌很艳丽,圆脸、小嘴,长长的眼睫毛盖住了眼脸,胸部高高的,紧绷在身上的裙子短短的。小燕子一出道时在洗头房做,客人大多是街上做小生意的,或跑出租车的,也有工薪阶层的,没钱不说,还没气质,没情调,光有一副好身板,跟这些人做那号事,挣钱多少是小事,关键是心里头还别扭。小艳子受不了这样的别扭,干脆来到了夜总会,大不一样了。条件好价码高不说,还很有趣。不论是真戏假做,假戏真做,假戏假做,小燕子总喜欢风情万种价看着你,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不管是什么戏,小燕子都很投入。虽然很投入,但她不敢爱,有过前车之鉴,爱一次就遭一次难。她的投入无非是为了多赚钱,要多赚钱就要客人多,重要的是回头客多。果然,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她竟然会有这么多回头客。其实问题的关键早已经水落石出了,她还是占了“长相”的便宜。原来她还并不明白一个女子的“长相”具有多么地重要。现在明白了,“长相”也是生产力。与女子的“长相“密切相关的当然是男性,年纪差不多集中在像王顺这样四十岁朝上的男人。男人天生就喜欢漂亮女人,来到了夜总会更是如此。他们来这种地方不是为了爱,爱的内容就丰富了,不只是个脸蛋子漂亮不漂亮,他们是嫖来了,就想找漂亮女人。小燕子的回头客多,多了就杂,什么样子的人都有,差别还大着哩。可以说一个人一个样。小燕子遇到的男人有的胖,有的廋,有的壮,有的弱,有的斯文,有的粗鲁,有的爱笑,有的沉默,有的酒气冲天,有的烟雾缭绕。但是,无论怎样的区别,小燕子对他们都是一样的。
来者都是客嘛。
她虽然是个做皮肉生意的女子,并不像一般的小姐想的那么简单,付出了皮肉的成本,男人就应该用金钱回报。小燕子她讲金钱也讲感情,可谓小鸟依人。以往王顺来了不管说什么话题,她都会眼皮耷拉下来,保持一种心醉神迷般的表情,静静地听着。直到王顺把话说完,她眼皮一抬,“哇”一声说:“王哥,你说的真好,来,妹子再敬你一杯!”
今天小燕子见到王顺,依然把他奉为上宾,温存一番王顺的手伸过去,把她青葱一样的小手攥在手掌心,她的眼皮低垂,胸脯也在高高价起伏着,小鸟依人般地让王顺抱得紧紧的,“啵啵啵”的亲了个够,王顺松开手,小艳子便起身到点歌台点了《敖包相会》,邀请王顺和她一起唱。王顺虽说有心事,但他不想让小燕子没趣,就拿起话筒,干咳嗽了几声,打起精神,陪着小艳子唱了起来。
唱吧,小艳子就一边敬酒一边唱开了——

激动的心颤抖的手/我给王哥来敬酒/王哥在上我在下/要X几下就几下

王顺“X”完之后,果然忘记了烦恼,心情好了起来。

小燕子在床上好,床下也很会哄人,她一边笑着,笑得咯咯的,笑过之后问:“王哥开心吗?”王顺说:“开心,开心,只要跟燕子在一起,我就开心。”

小燕子又笑嘻嘻价说:“只要逗得王哥开心就行了。”凑近王顺,又半真半假地说,“王哥,求求你,娶了我吧。”王顺有些发窘,不言传。

小燕子说:“王哥,我什么都不要的,就要你这个人。”王顺依然不言传。

小燕子噘着红艳艳的小嘴唇,嗲声嗲气地说:“王哥,妹妹是和你开个玩笑嘛,你怎么当真了?”王顺才板着脸说:“就是开玩笑嘛,我有婆姨,有孩子,怎能娶你呢?纳个妾还行。”

小燕子扬起妖媚的脸蛋,笑着说:“王哥,我现在就是你的妾吧。”看王顺脸色还没有变过来,讲了一个段子:“一个80岁的老太婆和一个20岁的男子结了婚,第二天男子就死了。法医鉴定结果:食物中毒(吃了过期的奶)。”王顺哈哈大笑。

他们又相互甜言蜜语一番,也少不了温存一番。

王顺想调转话题提说起女子的工作问题,就把小燕子慢慢放开,抬起头,打量着小燕子慢吞吞价说:“小燕子,我想,想问你一个问题。”小燕子语调沉重:“什么问题?”

王顺就将最近一段时间以来反复琢磨着的那件心事提出来:“我想策反一个当官的,你有什么高招?”受宠若惊的小燕子不假思索地笑着说:“投其所好嘛。”

王顺问: “你说,当官的最好甚?”小燕子轻飘飘地说:“女人吧。”

王顺问:“为甚?”小燕子说:“是男人他就好,当官的也是人。”

王顺不解地问:“难道不喜欢钱?”小燕子说:“也喜欢。”叹了口气说,“可我听他们说,钱多了烧手。”

王顺眼前一亮。

一天,他将小燕子安排在一个包箱里,先给小燕子如此这般地交待了一番,就找赵长水。

来到门口,他心中就充满了恐惧。侧耳倾听了一下,听到里面好像有声音。赵长水在!咽下一口吐沫后,才举起右手像一个陌生人一样用指关节轻轻叩响了门。

门开了,赵长水的头发还是那么一绺,热情地说:“呀,原来是王老板,一看就像个大老板派头。”把个王顺激动的像日本人刨腹自杀抽刀似的抽出手跟赵长水握了握。平静下来了,才说:“别叫我王老板,我可不敢当,就叫我名字好了,王顺。”赵长水说:“王老板就是王老板。”说罢客气地拉王顺坐到沙发上,热情地给他递烟,上茶。

王顺受宠若惊,有种说不出的滋味,顺嘴说:“赵局长,您别这么客气。”赵长水说:“不算客气,咱们是老朋友了。”

王顺一听,心里觉得安慰,赵长水没有把他忘到脑后,就开始为自己来之前怀揣的小人之见懊悔,庆幸自己这一步走对了。

人分三六九等,树分花梨紫擅。

人家终究是局长,肚量大的很,不大能当上局长吗?人家玩剩下的,自己也拾不起来呢?于是,他顺水推舟:“赵局长,你今天忙不忙?”

赵长水用手理了理他的那绺头发,说:“有什么事,你说吧。”王顺说:“想请你出去叙叙旧。”

赵长水这段时间一直忙着,见天忙得屁股冒烟了,也想出去活动活动,把筋脉美美价舒展舒展,就起身跟着王顺来到了“美人蕉”。

进了包箱,还没等王顺开口向赵长水介绍他的小燕子,赵长水表情突然变阴了,就跟见了鬼似的,身子一拧,拂袖走了。王顺仗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醒过了神,撵出去,不见赵长水的踪影。

返回房间,他埋怨小燕子:“这就是你出的主意。”小燕子笑了笑,又掏心窝子跟他说:“这个当官的可能不是色胆包天之人,不喜欢我们这些风尘女人。”

王顺说:“他为甚还跟我来这地方?”小燕子说:“他以为是来唱歌喝茶的,有几个良家妇女陪着。”

王顺埋怨:“那你为甚不早说。”他更心烦的是,到哪里找个良家妇女,供赵长水呢?

小燕子又把谈话引向进一步深入:“钱不好送,女人更不好送,即便你找个良家妇女供他,他看上看不上这话不说,他还会……”王顺说:“会怎么?”

小燕子说:“要么把你臭骂一通,要么表面上会说一堆‘他还怎能’的哄人话,其实他在背地里干得还少?”王顺觉得小燕子说得在理。

小燕子则以自己和那些客人们交谈中了解到的情况,又和王顺推心置腹:“现在找工作是天下第一难事,得有一个持久计划,要花很长时间努力。”小燕子说得很现实,王顺很受启发。

小燕子又启发他:“你有两套房子吗?把多余的一套送给那个当官的,有的当官的给人办事只收房子不收钱。”这是王顺曾经的想法,他咋都想不到,小燕子竟然和他想到一块去了!忍不住大叫:“不谋而合啊!不谋而合啊!”

小燕子突然一本正经价说:“王哥,你记住!”王顺说:“你叫我记什么?”

小燕子说:“坏了的钟,一天也有两次是准的。”王顺说:“你说什么?坏了的钟,一天也有两次是准的?你他妈说的是真理。”

小燕子却说:“不是真理。”王顺问:“那是什么?”

小燕子说:“格言。”王顺说:“对对对,是格言。”他睁大眼,敬佩起小燕子见多识广——见的都是有钱人和有权人。感到自己一个来自村里的农民,一个鼠目寸光的小包工头,在这城市里,小打小闹给一张张鼓起来的嘴里塞点钱是拿手好戏,办大事就不一样了。谁敢像商店里的那些营业员一样大大方方地伸出手来接你的钱,不知要你转上几个弯,甚至如歌中唱的要转上几十几道弯。

小燕子又嘿嘿嘿地笑,打断了王顺的思绪。他不解地问:“笑什么?”

小燕子又笑了笑,说:“这要搁解放前,我们俩就跟地下工作者一样了。”王顺不言传,过了一会才笑着说:“你太幽默了!”

回到家里,王顺深思熟虑了一番,第二天就提着双酒双烟来到了赵长水家里。赵长水对他很热情,根本没有计较他上次有些“不敬”的意思,拿出自己的好酒好烟招待他。不大一会儿功夫,俩人都喝得酩酊大醉。王顺酒醉心明,说出了自己的心事。赵长水酒醉人不醉地说,你是我老朋友,你女子就是我的女子,给你女子帮忙,天经地义。

王顺感到火候到了,就从包里拿出十万块现金放在茶几上。赵长水突然严肃起来,邹着他的三角眉,脸一沉,说:“你这是做什么?我把钱拿回去。我是领导干部,你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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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10-18 09:07:28 | 显示全部楼层

第96章 赵长水心中的不安(1)

赵长水是个领导,当然也是个人。

山不厌高,水不厌深,他是个人,怎么厌钱呢?

有原因的。

近年来,随着社会的发展,教育摆在了越发重要的位置。大大小小的城市,学校里各式各样的建筑物破土而出、拔地而起。许多学校似乎变成了一个大建筑工地,一座座教学楼如雨后春笋一般茁壮成长。这样的形势下,原来的“清水衙门”竟然变成了人们为之倾倒的场所,基建施工的许多环节上都有不法之徒大发横财——报纸电视上不时报道有贪财的校长蹲班房。有些典型人物甚至被写进了文学作品当中。

赵长水不久前看了本地一个作家李红岩创作的小说《撞枪口》,他看完后更加不安,甚至恐惧。事情都有影子,但一具体,口味就变了。文中虽说没有署真名,可环境、人物形象又太具体,一看就知道《撞枪口》是以一个蹲了班房的原六中的校长为原形写的。这里将这篇小说全文转给读者。

撞 枪 口

张扬年轻时很热爱教育事业,现在仍然爱,但不那么忠诚了。他当过教师、班主任、教研组长、副教导主任、教导主任,副校长到校长。

这是一个从奴隶到将军的过程,张扬自解。

不知有多少次他被评为“模范教师”、“优秀班主任”、“先进教育工作者”。现在这个校长位置是他一步一步熬来的,无捷径。这是一个从奴隶到将军的过程,张扬子解。

他很踏实,心安理得地享受着权力带来的一些快感,享受着从未有过的善待、礼遇和刮目相看,办什么事都心想事成,却没有被冲昏了头脑而忘乎所以,知道任何权力都是有度的。

怎么叫有度,他一直拿不准。想不到的是,学校这原来的清水衙门,现在竟然变成了“事故多发地”;原来人见人逢迎,今天却有人对他不客气了——落到了这步天地!

他勉强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抹去积在眼窗里冰凉的泪水,对自己眼下的处境有些茫然,愁眉苦脸。那两个神态怪异的检察官对他脸不是脸鼻子不是鼻子的……

一小时前,张扬刚走出小区大门。门口停放着的一辆奶油色轿车里走下一高一矮都西装革履的两男子,往他面前一立,很严肃,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矮个子跟他打招呼:“嘿,你是张扬!”

一般人都叫他张校长,同学、朋友或十分亲近的人则叫他张扬。现在直呼他名字的人还真少。他瓷了一下,就点点头:“是。”矮个子说:“我们是市检察院的。”边说边摸出一个证件,在张扬面前晃晃,“跟我们走一趟。”

张扬的身子明显的僵硬起来,像木雕泥塑似的,硬邦邦地戳在那里。醒过了神,想说几句什么话,都咽肚里了。他听说,公检法有太多的“潜规则”,说的多了被人家潜规则了怎么办。他觉得眼前那“二位”像个猎人,自己像个猎物,而且是个被打中的猎物。顶怪的是,往常张扬上车时,头一下倾,抬脚就上去了。现在忽然觉得这个车门口像个地狱的口,像个掉进去出不来的无底洞,感到脚也发沉,头也发沉。

高个子检察官有些变脸,催促快上车。张扬才咬咬牙,硬着头皮,钻进车里。“二位”也钻了进去。

这时从小区门里出来的人并不少,人们都怀着奇异的心情注视着他们。有的边走边扭脸看,有的干脆立定观看,也有的指指戳戳,说三道四。

车子开动了,扬起了一股灰尘。

车轮滚滚。

驶到一个拐弯处,坐在张扬旁边的高个检察官一只手在张扬面前扬起,要他交出手机来。张扬不高兴,不想交,不想交也没办法。他除了心虚,还知道公检法的人都脾气大,不交惹人家生气,那不是要吃眼前亏吗。他从衣袋里摸出手机讨好地递在高个子检察官手中。

车子在街道上行驶半个多小时,才出了城。市政在整修街道,车子开开停停,比走还慢。

上了二级公路,车子便快速行驶着。过了一个收费站,张扬发现车子行驶的方向不大对劲,不是往市里,就拍了一下前边副驾驶座上的矮检察官的肩膀,说:“你们把我往哪里带。”矮检察官说:“到地方,你就明白了。”

张扬直至现在也不明白。二位检察官把他像个木偶似的,弄到个什么大酒店。一进房间就让他坐在了床边的沙发上。高个检察官在另一个沙发坐下来。矮个检察官把椅子往前拉近了一些坐下,张扬就紧张得头都抬不起来。

矮检察官开门见山地问:“从现在起,你开始交待自己的问题。”说罢又直通通地给他交待政策,“这是最后机会了,现在交待还算是自首,错过了机会,你要后悔的。”最后一句是,“鱼有鱼路虾有虾路,你的问题我们心中是有数的。”

有数?怎么会是有数?

这些年得到的不义之财,远远不止三万五万,张扬记得最多的一次是十万。吞进还要吐出。要给上面的人送,给女人花……

他自己都没有数!

身子不由得抖了一下,他越发感到事情的严重性、可怕性,牙齿都开始打战了。仿佛有一条鞭子重重地打在身上,心里敲起了小鼓,脑门子的汗珠子啪啪地掉下来。

张扬有史以来第一次和检察官打这样的交道,没一点儿经验。这次才知道和这帮人打交道不容易。但愿以后再不要和这帮人打交道,哪怕……他惶惶地用手理了理杂乱的头发,努力使自己回首往事,脑海里浮现的竟都是些女人。

一点也不怪。

他往常一遇到苦闷的事就想女人,就想见女人,女人能为他解闷。又一想,不可能是男女关系问题。改革的扩大,开放的深入,那点儿破事搁谁头上都不算什么——就是搞个女人嘛!只要不弄出“浪花”——花心男人遇个浪荡女人,让人们大吃一惊,谁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何况,那也是纪检委管的事,检察机关不会为一点花花草草的破事,就把他刑事拘留,一定是掌握了比男女关系更严重的问题——经济问题。

蓦地,张扬的心一阵痉挛,一种恐惧使他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脑子又浮现出这几年来经济上有猫儿腻的事……这些事压根就没有第三者在场,自己不说,对方不说,其他人怎么可知。想到这里,踏实了,身子往沙发背上一靠,眼不眨心不慌地冲口向对面坐着的矮检察官说:“我担任校长已经多年了,经手的事情多了,一下子记不起有什么违纪违法的事。”矮个检察官仍然不动声色地说:“现在就给你时间,好好想想。”警告他,“千万不要抱侥幸心里,交待的越早越主动,越对你有好处。顽抗到底,下场你是清楚的。”

张扬竟然慒慒懂懂地点了点头。这可是二位没想到的。他们会心一笑。

十分钟过去。半小时过去了。一个小时过去了……

张扬还在想。他想起了以前一个局长,人家把政策一通交待,没坐老虎凳,没灌辣子水,像一个高烧不退的病人,迷迷糊糊地坦白了自己受贿八万元的犯罪事实,领五年大刑。现在就看这二位是不是真的掌握他受贿的事。如果真掌握了,想也没用,只有认栽的份儿。倘若他们也只是跟那些妇人一样,道听途说,充其量算个怀疑。当今社会值得怀疑的事多了,自己不要发脾气,也不要服软,也许就扛过去了。不过,也难说。他总感觉二位有一股说不清的匪气,尤其是高个检察官,看那眼神像要把他穿个洞似的,自己不管说的有多清楚,有多圆溜,也不可能而让他掉屁股走人。更何况,如果自己不小心,说不圆,露了嘴,怎么办?

想来想去,想的多了,想法就冒出来了。二位没有把事情挑明之前,自己决不能主动说出来。他把目光抬向高处,正好与矮检察官的眼光相对。

矮检察官尽量让语气平稳,提醒张扬:“你经手的事情多,想起一件,你就说一件。”张扬心说,一件也不能说,说出一件就如同河堤上开一个口子,决堤泛滥之祸不能幸免了。

矮个检察官好像是知道他的想法,说:“现在我们都饿的前胸贴后背了,准备吃饭,吃完饭我先挑明一件事。”转过脸对高个检察官说:“你去准备吧。”高个检察官点点头,起身走了。

不大一会儿,高个检察官两手提着装盒饭的塑料袋回来了。这是些叫不上名堂的饭菜,三个人饥不择食地吃了起来。二位吃的很香很多,那吃象让张扬感到意外。张扬没吃多少就放下了筷子。

矮检察官边吃边招呼他:“再吃点,再吃点。”张扬说:“不,不,我……胃口不好。”

矮个检察官 “饭菜不好,你将就着吃饱。”张扬说:“不错,不错,吃饱了。”

矮个检察官说:“那好,咱们继续。”他拉下脸来,两眼盯着张扬,真的挑明一件事:“说说你和B建筑公司C老板的事。”张扬的脑袋“嗡”的一下,脑袋耷拉下来,腰弓得如一棵弯弯的老柳树。

矮个检察官见状龇着牙,说:“何必这样,说吧,如果你把这件事如实招了,你的校长会继续当下去。”张扬没说,还在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想着检察官说的那个骗三岁小孩的话,品着那话的味道。

说了没事?保住乌纱帽?那可是十万元的事,怎么说也得蹲十年八年大牢。可不说也不行。人家点明了这件事,一定是知道了他与C老板的勾当。

那么隐密的事他们怎就知道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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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10-18 09:07:53 | 显示全部楼层
    第97章 赵长水心中的不安(2)

张扬努力回想着和C老板交往的每一个细节,怎么想都觉得没任何破绽。

矮个检察官近前把杯子往他面前推推,张扬才意识到自己应该喝茶,喝了一口说:“这件事……”高个检察官是个急性子,见不得张扬这般吞吞吐吐,一拍茶几,从沙发上蹿起来,说得话又高又快,唾沫星子喷到了张扬的脸上:“你再不交待,就把你送大牢用大刑伺候你。”说罢不屑地把头扭到一边。

张扬有些着恼,埋下头,眨了眨眼,平息了一些怒气,告诫自己千万不能表现出来。高个检察官还不罢休,把手里大半截烟往地上一丢,手快戳到了张扬鼻尖上,甩给张扬的话像是用枪药打出来的:“快点说。”

张扬想套近乎:“检察官同志……”高个检察官打断:“住口,这里没你同志,好好说事!”张扬试探着,说:“你们让我说和C老板的什么事?”矮个检察官两眼一鼓,一动不动地盯住张扬说:“学校里几百万的工程,你经济方面就没有一点问题。”

张扬把胸脯拍得咚咚响,说:“我是干干净净做事,清清白白做人。”话是“咬定青山不放松”,想拼出一条“生路”来,他跟许多贪官一样,表现出“贪坚强”,抱有侥性心里,觉得行贿受贿都是一对一的暗中交易,只要自己死不承认,即便有行贿方的证言,同样拿他没办法。但他的语气并不硬实。客观地讲,他担任校长之前,在对钱的态度上一向是敬而远之的。他以前常信誓旦旦地对人说,有钱当然好,可真要是因为钱蹲了班房,就会觉得钱就是蹽铐。

矮个检察官根本不信张扬那一套:“我希望你不要过早地给自己嘴上锁,好好交待问题,我不和你猜谜语。”张扬说:“不是猜谜语。”

矮个检察官说:“不是猜谜语,是干什么?”高个检察官脑羞成怒,差不多要动手动叫脚了:“你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声色俱厉地说,“现在我们就去搜你家。”

张扬想过的。家里存放着他自己也一下子说不清的存折、房产证、现金等……平常他一想到这些,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万一有一天东窗事发……家里不安全,还有哪个地方比家里安全呢?他的脑袋又耷拉下来。

高个检察官还想发作,矮个检察官怕乱了谱,就摆摆手,起身给张扬的杯子里加了水,说:“喝口茶。”

张扬搔了搔头,目光一寸寸往回收,收回到他的内心里来,回望着那段让他心里沉甸甸的往事。记得的,他担任校长的头一年,工作上不能说“得心”,但基本上“应手”,博得了全校上下一片赞扬声。三年后,他就开始变了,变得满腹牢骚,一腔怒气,不谋工作,只谋仕途。眼看着升迁无望,便对工作无所用心,在现有的校长位子上养尊处优,能享受就享受,能捞好处就捞好处。有些教师投其所好,请他在饭店吃饭,他一概不推。当然,这些教师也一概得到了他给的好处。他不傻,人家请他总是为了个什么!

大前年,学校里要建一座图书实验楼,他一下子就来劲了,这可是个捞钱的大好机会!那么多挠头的事情,他绞尽脑汁,到处奔波,辛辛苦苦地打通了许多关节,得到各方面支持,才将所有手续办齐,施工的批复到手。

心想事成!不容易啊!

他被人刮目相看!

想不到,上面一个领导给他打招呼,要他把工程给A建筑公司的D老板。他不想,不想给也没办法。仅仅如此也倒罢了。更想不到,上面又有一个领导给他打招呼,要他把工程给B建筑公司的C老板。

两位领导可谓旗鼓相当!

张扬谁也得罪不起,谁也不想得罪,却拿不定主意,究竟给哪个老板。左思谋右思谋时,B建筑公司的C老板来了,请他吃饭按摩卡拉OK,最后来到了一个大酒店。

在一客房里哥哥坐下,张扬听到卫生间有水流的声音,就问C老板,怎么回事?C老板说,有一位小姐在洗澡。

张扬说:“你……这是……”C老板说:“你工作太累,请这位小姐给你按摩。”

张扬点了点头,没去多想。C老板和张扬闲撇不过十分钟,说有事出去一下。

卫生间的水流声音停了,出来一个女郎,散发披肩一丝不挂,冲着张扬含情脉脉地笑着走近,伸手在他身上捏弄起来,捏不到穴位。张扬问:“你咋这么按摩?”女郎倒蒙了,说:“我不会按摩。”

张扬明知故问:“那你会干嘛?”女郎反问:“你会干嘛?”

张扬不回答。女郎说:“我替你说,打炮!”张扬眼睛直了、耳朵竖了、手也抖了、腿也软了、气也粗了、口也张了……

女郎像蛇一样盘在了张扬身上,这让他享受到了从来没有过的惬意,张扬想,自己家里头的婆姨哪儿会有这样缠绵。

张扬感到,当下的客观条件真好,大酒店……不像过去,在单位里,在家里,做起事来动作大。再说,现在人们相对过去来说,对这号事比较宽容,都给予一定的谅解,不就是玩个女人吗?

事罢,女郎端详了一会张扬,笑着说:“你瞧瞧你自己,哪儿像个校长。”张扬说:“校长应该是什么样儿?”女郎说:“应该文文雅雅吧。”张扬说:“那好嘛。”就把女郎双腿举起,去看她那“X”,羞得那女郎眼睛都闭了。

女郎走后不过五分钟,C老板回来了,与刚才发生的事似乎四不沾八不靠的。跟张扬寒暄几句后,把一只装有十万元现金的密码箱推到他面前。云里雾里的张扬一下子清醒了,仿佛受到了莫大的侮辱,气愤地一出手,把箱子推在地上,说:“我走,我走啦。”弄得C老板很尴尬。

张扬起身就走,C老板哪肯让他走出一步,赶紧挡住去路,笑着让他再聊聊。

两人又聊几句,C老板说了不少的好话,看张扬有些高兴,才又起身,说自己去去就来。张扬让C老板把箱子带上,自己抢先出了门。C老板提着箱子跟来,要张扬坐他的车,张扬点了点头。

来到张扬家里,还是闲撇不过十分钟,C老板又诚心诚意地把箱子给张扬推过来,张扬推过去。你推他推,他推你推,推来推去三个来回,张扬就觉得C老板诚心诚意,再推就太驳人家面子……

口供不是想出来的,都是“逼”出来的。二位软硬兼施下,张扬不愿意思辩了,头部已经有些涨痛了,是让这种对过去的悔痛和对现在的担忧折磨得难以忍受,杠不住了,终于开了口。

张扬上下牙咚咚咚咚如捣蒜一般,吞吞吐吐语不成句地将那件事一五一十交待后,竟然还激动起来,忘记对面坐的是什么人,还不住口地说平日里插转学生、调动教师中收受的那万二八千的鸡毛蒜皮的小事,还想把他心中的“不收太驳人家面子”等感慨一吐为快。那些事不说出来他心里就憋闷的慌。可“二位”哪肯再听,矮个子检察官摇头摆手,对他说:“这些事举报材料中说的很清楚了。”

张扬有点纳闷,打算收场?

他还感到蹊跷,整个问答过程没做记录,最后没让他签字画押……

他把脸转向高个检察官,高个检察官把脸转向他。他看高个检察官一眼,高个检察官看他一眼,都没说话,都在瞬间把脸转向矮个检察官。

矮个检察官说:“现在进行下一个程序,退脏!”并说了退赃的办法:张扬给妻子打电话,把十万元打到二位提供的反贪专用账户上。

等张扬电话打罢,矮个检察官笑容可掬,背过脸朝高个检察官挤挤眼。高个检察官出去了。

过了约莫半小时,高个检察官回来了,走近矮个检察官俯下身用低得不能再低的声音耳语几句。矮个检察官点点头,那副神态像活神仙。高个检察官又走近张扬,突然出手,做了个捉拿的架势,舌尖“得”地弹了一声,做个怪脸才收了势。张扬身子不由得往后一退,脸顿时如放电影时胶片断了,表情一下子就没了……

矮个检察官突然对张扬说:“从现在起你自由了。”把手摇一摇警告张扬,“以后不得向任何人提说今天的事。否则后果自负。”

张扬该非常感动才是,却没有,连气也没吭一声,心“咯噔”了一下。受贿十万元能自由?不蹲班房?保住乌纱帽?真是撞见鬼了,大白天尽说胡话。他生出了疑心。感到神秘怪诞。

二位究竟什么人?

但他心虚的要命,犹豫迟疑便如蔓生的杂草盖掉了稍纵即逝的勇气,时间悄无声息地流水般淌过。矮个检察官像老鼠在暗中盯着浑然不觉的猫一样。

张扬忽然明白了一个人生道理:人生就是一场疯狂地角逐!一切都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既然这样,他就索性宽容地看待自己。为什么要那么认真呢?有为革命前辈说过,世界上怕就怕认真二字!眼前的二位不管什么人,不管玩的什么猫儿腻,但他们一定是不能沾的人。不能沾的人沾上了自己,就是灾祸降临,时间越久,灾祸的分量就越重。俗话说,破财免灾。财不破,灾肯定会有的。唉,眼巴巴地看人家把那十万元拿走有点可惜,但总比以后提心吊胆地过日子,上街走路,乘车甚至上厕所都格外小心,强的多。他连连承诺,就想“一走了之”。

怎么能一走了之?

就在他们起身要离开房间,准备各奔前程时,随着“咔嚓、咔嚓”的开锁声,房门“嘭”的一声开了。

几支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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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10-18 09:08:19 | 显示全部楼层
第98章 寝食难安

张扬的“原型”前面提说过了。他叫什么?为什么要他的名字呢?下面的故事跟他有关,没名字不好说。好的是关于他的故事不多,就不说他的名字了,仍称他为“张扬”。这里上引号,意思是他跟小说里的“张扬”并不完全相同。

“张扬”被判处有期徒刑八年谁也想不到。按法律规定,他起码应判十年以上有期徒刑,他怎么就领刑八年?不是说“张扬”被轻判了,跟电视报纸上那些贪污上亿的人才被判死缓来比较,“张扬”判的并不轻。老百姓对那些贪官就有这样的说法,那样的人缓着干嘛,缓过来有什么用呢?还让他蹬上官位子再贪吗?电视报纸经常大张旗鼓地说有法必依,咋就不依了呢?据小道消息说,“张扬”检举揭发了别人,算有立功表现,才领了法定最低限以下的刑罚。有人一机灵动了脑筋,觉得事有蹊跷,既然“张扬”揭发别人,这个人是谁?为什么不受处罚?还是所揭发的问题太小,有关人构不成犯罪?如果真的有关人的行为够不到国法处罚,只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那也得纪检委来个调查审问。否则的话“张扬”的检举揭发只是一个传说,怎能“减轻处罚”呢?

县里的人大代表、政协委员也对这个倍受关注的案件有疑问,参政议政时就“张扬”一案提出质疑,问法院院长这究尽怎么一回事?院长哑口无言。坐一旁的检察长来了个顺水推舟,当场表示他们检察院将对此案提出抗诉。

检察长早想提出抗诉了,除了感到判决不公,还不满有三:一是 “张扬”狗眼看人,怎么会叫社会上两个刑满释放犯钻了空子,冒充他们的检察官成功地招摇撞骗呢;二是鱼目混珠,给他们以后的工作带来了麻烦,当今社会腐败分子不少,他们的检察官出去办案,人家还以为又是招摇撞骗的来了,不认罪伏法,跟你不配合怎办;三是 “张扬”在社会上民愤极大,就连他们的检察官到学校给孩子办个插转手续都把嘴一鼓,人民币往那鼓起的嘴里一塞,才将嘴闭的死死的。这些不满上不了台面,能摆在桌面上的理由还是那些人大代表和政协委员质问法院院长的说辞。这当口,他们检察院以此理由提出抗诉,既平民愤又显执法如山。

结果“张扬”被改判为十年有期徒刑。

一个曾经为教育事业奉献了青春年华的堂堂中学校长成了一名罪犯,足以说明时代飞速发展的浪潮不仅改变了物质世界,更是改变了人。许多原来的普通人一下子变得大有作为,走上了广阔的生活大道。可悲的是,有的像“张扬”一样的好人却变坏,走向堕落……

“张扬”蹲了班房,结果使他所在的学校在社会上的声誉大大地降低了。岂之是声誉,学校的元气大伤,尽管县上又派德才兼备的教育局第一副局长薛明山到二中兼任校长,坐镇几个月了,却不能力挽狂澜,学校管理和教学质量走上了下坡路。

从中看到,一校之长不倾心于抓教育质量,而是耍权捞好处贪赃枉法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相比之下,个人蹲班房算得了什么!严重的是成千上万的学生要为他们的恶行付出惨重的代价!

上学难的问题出现后,平时稍微关注一点儿新闻的人能都知道,除了一些校长因为贪赃枉法被绳之以法,还有那里一贯一清高自居的学校里教师搞“三乱”,把上面领导都气成个什么样啦。不管怎么痛斥,怎么严查重罚,事罢还有人前赴后继,跟疯了似的继续搞“三乱”,大肆敛财……

“张扬”沦为罪犯,人们兴味十足、街谈巷议,茶余饭后、幸灾乐祸,都感叹着“法网恢恢、疏而不漏”、“多行不义必自毙”、“伸手必被捉”这些名言警句,并且用耳闻目睹的许多事例,反复论证着这些名言警句。

“张扬”东窗事发,对县里那些位高权重的人震动不小。他们并非有恃无恐,明白法律不是只打不长眼的傻冒贪官,民愤极大的腐败分子一样完蛋。更明白居安思危的道理,见天想着勒马于悬崖,补漏于江边。他们知道一旦跟“张扬”一样东窗事发,不遗臭万年,就是遗臭十年也划不来。

柳民就见天心事重重,愁眉不展,有时还忍不住地叹气,人整整馊了一圈。从老百姓子女“上学难”这个问题出现后,他这个教育局长就一直被腐败的土壤包围着,有很多耍权捞钱的机会。只要他一开口、一伸手,就可以拿到几千,几万,甚至几十万都不在话下。但他从没有开口,也没有伸手。这样的想法在脑子里转悠时,不由得扭头看看身边的人,仿佛人家能偷听到他的思想似的。他感到自己虽然位高权重,深得高县长青睐,却似坐在了火山口上,很长一段时间战战兢兢,不敢公开露面,生怕人们触景生情,把他说成说下一个“张扬”,被那些假检察官盯上或真检察官立案。唉,原来可望升迁的他心里一天都不想干这个局长了,嘴上不敢说,怕人家说他“贪钱”多了心里发毛。

看过去的岁月,柳民觉得自己仿佛有神灵保佑,没有多少真才实学又缺乏家庭背景,能够干到这个位置,事事如意,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这几年虽说没什么突出的政绩,倒也找不出有什么明知眼露的错误。如果不出什么意外的话,单从他那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看,再过几年弄个副县长干干也不成问题。

一次,高县长跟他推心置腹时就这么表态了。可想想眼下,真是提都不能提了。那天,他听到电话铃响就心里一跳。但还是抓起话筒扣到了耳朵上,方知是高县长打来的,叫他有要事谈。

放下话筒,他心里嘀咕:高县长要和他谈什么事呢?看来必定是关于“张扬”的问题。这件事法院已经有了判决,后又改判了。何况“张扬”被抓后还是县委决定由薛副局长兼任校长。不过,既然县长找他谈话,说什么也得赶快去。

来到高县长办公室才明白,高县长并不是和他谈“张扬”的事,而是教育上的“三乱”问题——乱收费、乱发资料、乱补课。

高县长说:“专线电话上三一回五一回地有学生家长反映教育上的‘三乱’问题。”接着就是抱怨,“给你不知讲多少遍了,到现在你连个‘三乱’也制不了?”柳民无言以对。他也常常为“三乱”苦恼,就是这“三乱”把学校弄得千疮百孔,别说教育的公信力,更别提说要在社会上树立美好形象。

走出高县长办公室,柳民很痛苦。明摆着,高县长对他的态度跟以往不一样了。唉,高县长过去对他的一切方面是多么的信任,跟他的个人关系也不错。他以为一县之长的思想是应该站在时代高度看问题的,想不到高县长竟然跟那些小市民一样不理解教育改革发展中出现的这些新问题。更何况放大视角看,社会上各行各业的人都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教育上的“三乱”问题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官场是多么滑稽啊!

面对高县长的批评,柳民一句都不能解释,解释就是掩饰。但也不能置之不理。官大一级压死人呀!他要诚恳接受。

岂止是接受。

第二天,他就召集城内各中小学校长和各乡镇教育专干开会,主题就是坚决制止“三乱”。

过一段时间,他的心情有些好转。万万没想到,葫芦没按下,瓢浮起来了。他见天忧心忡忡的,弄得人们不敢正面看他的脸色,但从说话腔调看,知道他再不是以往老谋深算的那副样子了,人们免不了会有一些猜测。

该不会是和婆姨吵架了吧?

不会吧。

他婆姨有文化却缺涵养,动不动就朝他发脾气,但他毕竟是领导,晓得后院不能起火,对付没涵养的婆姨一贯是游刃有余。她发脾气时抵死也不反抗,只当是排毒。过后他通常讲个笑话来改善气氛,不能逗笑就晚上搂着她睡觉,照样把她哄得开开心心。

有群众上访?没听说。

出了安全事故?

也不是。

政治方面受到了什么攻击?

没有任何迹象!

高县长那次例行公事般地跟他谈罢话后,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认为高县长对他改变了态度,不器重他了。后来却感觉到,高县长依然很器重他,工作上很支持他。

教育局内部几个副局长和下面的干事也对他俯首称臣,看不出有谁在背后捣他的鬼。

说来说去这些都不是,而是别的。

柳民一直担心“张扬”进了里边会供出他“受贿”十万元的事, “张扬”被宣判后,他觉得关于“张扬”的事尘埃落定。

人大代表和政协委员们质疑“张扬”一案时,他又提心吊胆了些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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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10-18 09:08:50 | 显示全部楼层
第99章 匿名信

案子被改判后,他感到万事大吉了。

想不到,第二天早上,柳民收到了一封“逆名信”,信中叫他把十万块钱早点退给梁建国,可以消灾免难。他愣了。继之又飘飘然地跌坐在沙发上,右手轻轻地点击着沙发扶手。以往人们一说领导干部贪钱好色时,他就敢把胸脯拍得咚咚响,说自己不贪不好。年轻时当教师,一心忙工作上,所以就没有哪个女人喜欢过他,连谈恋爱都谈得很困难,谈了两个都没成,最后还是一见钟情才成功的。后来当了校长,他已经是四十几的人了,作为有妇之夫,对女人已经没有了强烈愿望。再后来当了局长,他已经是奔五十岁的人了,对女人连一闪而过的念头都没了。这几年给不少人办过事,逢年过节是收过一些人送的礼物,但没收过钱。不是说没有人送,送钱的大有人在,而是他不收。他不想给教师们留下以权谋私的恶劣印象。他跟人讲过,自己的这块阵地固若金汤,任何糖衣炮弹休想得逞!

可是,打牌有上家下家,走路有左腿右腿……事情出在久远的一次跟几个酒肉朋友的聚会上。

那次聚会,一个酒肉朋友梁建国说,省城有一套房子要出手卖给柳民,房子水暖电齐全,装修豪华,只卖他四十万元。柳民一听就觉得很便宜,少说也值五十万。考虑到儿子在省城师范大学读书,毕业后想留在省城工作,他表示想买,可一下子拿不出那么多钱。另一个酒肉朋友马上出声,说借给他四十万。就这样,柳民没掏一分钱在省城买了一套房子。
不久,柳民到省城开会,抽时间跟儿子一起看了自己的房子,感到很满意。
返回云县的路上,柳民还做着给梁建国还款的计划。
想不到,半年后他儿子大学毕业又考上了北京一所大学的研究生,他就对省城的房子心不甜了,想在北京买房,却同样拿不出那么多的钱,想卖了省城的房子。
他找梁建国商量,看能不能帮他把那省城的房子卖了。梁建国一听就叫好,说小事一桩。
过几天,梁建国来找柳民说,省城的房子卖了,卖得五十万元。说着就给柳民递过来一个包,里面装十万元。柳民瓷了,好半天回不过神。回过了神,他对梁建国说:“你这是硬把我往水下拖哩!”梁建国说:“不是!”
柳民说:“咋不是?”梁建国说:“我说不是就不是!”
柳民说:“这分明是受贿,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梁建国说:“柳局长,你别激动,这是你做房地产生意所得,怎么算受贿?”
算不算受贿柳民自己也糊涂了,但他总感觉这“空手道”有点不妙,没有免费的午餐。
回到家里,柳民静静地想了想,就决定把那十万元退还给梁XX……
饭好了,柳民端起了饭碗。
“当、当、当”有人敲门,声音虽然不大,但听得清楚。柳民以前多次在不同的场合讲过,有什么事情到办公室去谈,不要到家里来。他在外面累了一天,回家也想休息。
“当当当”门又敲了三下,声音比刚才要大些,柳民婆姨生气地放下饭碗,说:“谁呀,这么烦人,吃饭的时候还来。”她走到门口,问:“你找谁呀?”一个男人的声音:“我找柳局长。”
柳民听着有些耳熟,但听不出是谁,就放下饭碗,叫婆姨把门打开。
进来的是脸上堆满笑容的梁建民。柳民的心里不由得动了一下。他已经决定给梁建国退还那十万元,没想到下午梁建国的二弟梁建民却登门了。他心里很不高兴,可还是客客气气价把梁建民让到客厅坐下,还给倒茶水,拿烟。
梁建民喝了一口茶,吃了一口烟,便说:“柳局长,我知道您忙一天了,还没吃饭,我就长话短说。”柳民点点头,说:“好你说吧。”
“我师专毕业,一分配就到了二中,这一晃,二十年过去了。我当了三年教师,后来在你的培养下,担任总务副主任,主任,担任副校长也五年了。我今天来就是向您表示,我想当六中校长,想为教育多做贡献。”柳民说:“六中才准备筹建。”
梁建民说:“我就当筹建负责人,我不怕辛苦,柳局长,您,您一定要答应我。”他恳求的目光里闪着激动的泪花。柳民说:“梁校长,这件事也不是我说了就算,筹建一所新学校,要投入大量的资金……”
“不,柳局长,我知道这件事你说了就算。”他打断了柳民的话,柳民的脸上露出了不高兴的神色。梁建民也看出来了,脸上露出了失望的神色,慢慢价站了起来,突然从包里摸出一个鼓囔囔的大信封,放到了茶几上,说:“柳局长,我来看您也没给你拿什么烟酒,这……”柳民抓起茶几上的那个大信封硬塞到了梁建民手上,说:“你拿走,一定要拿走。”语气里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脸色也很严肃。

梁建民走后,柳民的思维转换了。觉得梁建民任二中副校长有些年头了,担任六中筹建负责人也很自然,将来担任校长也顺理成章……

梁建民上任后,工作很有魅力,深得柳民赏识。为了赶时间和进度,梁建民仅用不到一个月时间就办好了施工的相关手续。
那天上午十点,阳光灿烂,施工现场彩旗飘扬,尘土飞扬里一排排高档轿车停在空旷的沙土地上,半圆形拱门下各界人士和市县领导聚集在一起,等待典礼仪式开始。
随着上空一阵噼里啪啦的炸耳朵鞭炮声响过,十几辆推土机发出雷鸣般的吼声……
典礼结束了。
回到家里,柳民心里感到很踏实……

想到这里,柳民的气就不打一处来。自己辛辛苦苦价在教育领域奋斗了一辈子,就因为这个梁建国跟他玩的猫儿腻——空手道所得十万元,引来了这封烫手的匿名信。

按说,天知,地知,他知梁建国知。也装在他脑海里,嘴长在他身上,不往外说,这写匿名信的人怎知?行贿的人和受贿的人,谁不注意保密呢?

任何秘密总有解开的一天,只是不知道这一天在何时。秘密都是相对时间而言的。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日本七三一部队在东北拿中国人作细菌试验是个天大的秘密;美国人决定干掉制造珍珠港事件的战犯山本五十六也是个天大的秘密,但如今这些秘密已经被写在书中,搬上影幕,成了家喻户晓的事情。行贿受贿本来是一件非常秘密的事情,不说当事人会在不经意中露马脚,也总有好事的人会进行猜测,探听。猜测也好,探听也罢,难形成证据,谁都奈何不了他们。虽然不能瞒天过海,却永远停留在猜测上。

柳民想来想去,就是想不来那写匿名信的人叫什么名字。就想到梁建国是小人,当初就暗藏心计,随之便有一股上当受骗的感觉,也怪自己不能洁身自好。如果自己洁身自好,就不会上这当受这骗。怪罢自己,又怪梁建国,怪起来了没完没了,也就憋了一肚子气,这驴日的梁建国,给老子挖下这么大个坑!
他去找梁建国,指责:“你们这一切都是阴谋,从开始的卖房就设计好了这个糖衣炮弹。”梁建国说:“你说糖衣炮弹,就算是糖衣炮弹吧,但不是阴谋。中国的事不能太较真,难得糊涂也是一种境界。”
柳民反驳:“你说不较真我就不较真?你说我糊涂,我就糊涂了?”梁建国说:“现在这号事正常得跟甚一样。既然这层窗户纸给捅破了,那我就直言相告。我觉得这事有点像故事,只在狭小的范围内流传。虽说你是领导干部,买房子借款谁都没得说,现在经济速猛发展,资本无限扩张,过一两年房子增值多卖几个钱,你犯什么毛病了?你犯什么错误了,什么也没!谁都没得说。”
柳民仍有一种上当受骗的感觉。但他想,小人磁上了君子,君子一点儿招都没有。
以后的几年里,他还不放弃弄清楚那写匿名信的人是谁。这个人是我们这幕生活长剧中一个没有名字的角色,他当时写那封匿名信的动机不论了,方式妥否也不究了,只说他咋知道的那个秘密。

是一天晚上,梁建国和和一个酒肉朋友在一家酒吧喝酒,酒喝得高了时,两人就聊起了社会上行贿受贿的事。梁建国津津有味地说了他在柳民面前玩的那个空手道。朋友说他,有病呀,做这号事,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梁建国说,这你就不懂了,现在时兴这么做。他们的谈话正好被一旁喝酒的人听到了。

隔“墙”有耳啊!

虽说梁建国没有提及“柳民”两个字,可听话人是教育领域人士,猜也猜到了,那个人非柳民莫属。他写的匿名信对柳民这位贪官的“震释”作用是功不可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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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10-22 10:09:57 | 显示全部楼层
第100章 做个识时务的俊杰……
柳民虽然觉得写信的人是道听途说,没有确凿的把柄,受贿的领导又不是他一个,所有受贿的领导估计都接到过这样的信,自己就不必大惊小怪。但他觉得这写信的人很怪,为什么不往纪检委、反贪局寄?
按以往的生活经验看,有的人受了领导的气承受不住就想出气解恨,动不动就给纪检委、反贪局写举报信控告领导这和那。这些控告信不仅仅没有证据,连一点线索都讲不清,充其量算个道听途说。纪检委、反贪局看了这样的举报信,目瞪口呆不予理会。事实上,就说提拔个人,调动个人,完全没必要担心人家告你。担心什么呢?你要从对方的角度去认识问题。对方是这样来认识的:“我花钱让你办事,我告你,我的事即便是办成了,还不是要砸在自己手上?”
人都是贪婪的,每个人都喜欢贪,各有各的贪法。对有些人来说,心里只有一条逻辑关系:要办事就得拿钱铺;不铺钱,则事办不成。所以呢,许多贪官就贪得无厌、肆无忌惮。但凡出事受审倒霉的,如有人比喻的,像是被隔墙扔过来的砖头砸着的——运气不好的。如果此人很守规矩自认倒霉,不牵连他人还好。如果为了立功自保,就什么规矩也不讲了,不住口地将他所知道的贪官一一捡举揭发出来。这几年最常见的是,每侦破一起经济案件便会牵连出许多贪官。
中国人有中国人的特点,侥幸心里。这毛病在贪官的身上进一步放大了,反过来却成了一个黄金原则:“飞来的横祸不会落在我的头上的。不会吧,凭什么是我呢?”贪官心里最害怕的是得罪人,一旦得罪了人就如同给自己身边埋下了一颗定时炸弹,迟早会把自己炸得粉身碎骨。
不得罪人的重要性柳民是知道的,所以他从来不想得罪人。不想得罪人,并不等于不得罪人。他担任领导多年了,不得罪人不惹人生气是不可能的。有的人跟你闹还好办,总有办法平息。就怕人家声色不露把你恨在心里。他就觉得那写信人见他没有一点动静,还会给纪检委、反贪局写控告信。
柳民这时候五十出头,这是人生一个极其重要的时期。俗话说,岁数不饶人。年过五十,人都有一种衰老的感觉,此时也会心平气和地回顾自己已经走过的生命历程,洞若观火地审视自己半个世纪生活中的前前后后、长长短短。同时,更会放大视角来认识人生之意义——即所谓“知天命”。悉心总结自己的人生,也可能一改前非,甚至重新开始生活在另一个起点也有可能……
好些日子里,柳民已经顾不得想其它事了,依然忧心忡忡地等着纪检委、反贪局来调查。
又过了好些日子,一切依然风平浪静。纪检委、反贪局都没有找柳民谈话,可他还是忍不住要进一步想,写匿名信的人是不是投石问路,试火一下他,看有什么反映?人常说“一不做二不休”,如果自己这样按兵不动,写信的人就会真的向纪检委、反贪局举报他。纪检委、反贪局可不是吃素的,有人替你说话,大事可以化小,小事可以化了;没人替你说话,无事可以查出事来,小事可以变成大事,到那时就一切都迟了。
然而,匿名者适可而止,没有向纪检委和反贪局举报柳民,却是给柳民留下了一个巨大的想象空间。想来想去,他就觉得写匿名信的人心狠手毒,那匿名信犹如一颗炸弹,炸得他越来越心虚,心事更重了,肠子都快愁断了!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稀疏头皮发亮的圆脑袋,就感到愁也没有用,慢慢想办法吧!他就这么个性格,别说这么大的事,就是一件小事情,也得他翻过来倒过去折腾个没完!

这期间,柳民无心看办公桌上那堆得像小山一样的文件和报纸,一只手捏住下巴,呆呆地朝一个方向望着。有人找他办事,带来了真假难辨的名烟名酒,他却像见了毒蛇,手一摆叫人家赶快拿走。他的这个态度,让人家感到莫名其妙,认为他心情不好,岂止是不好,一定是很糟糕,只有心情很糟糕的领导才对送礼的人这么不客气。来人便觉得自己来得实在不是时候,只好提着那“名烟名酒”狼狈地离开了。

下级来请示汇报工作,柳民眼神游移,不停地摸他那稀疏的头发,言语支吾。在此之前,他遇山开山,遇水开水。叫他有点气恼的是,局办公室主任在前两天还满脸激动却是支支吾吾价对他说:“柳局长,以往我就是你最忠实的部下,您指向哪里,我就冲向哪里。我在局里呆久了,想到学校里去工作。”他一听就知道这要求的意思是叫他提拔他到哪个学校去当校长哩!他赶忙把主任推走,说:“好了,好了,你忙你的去吧!”他敏感的是,为什么此人在这个时候提出呢?一想就知道,大概也感觉到他……

倒是他婆姨发现老汉最近忧心忡忡的样子,忍不住问:“你咋了?遇上什么麻烦了?”他没有言传。以往遇到什么麻烦事他不跟婆姨讲。

婆姨又说:“人生在世谁没有点伤心痛苦的事?你一个男子汉也太不堪一击了吧。”他辩:“我没有遇到什么伤心痛苦的事。”

婆姨说:“那就好。不过,现在的社会乱糟糟的,黑社会猖獗,贪官污吏横行,你这个清宫也难当了。你不要生闷气,人要活一辈子,领导不能当一辈子,迟不如早,干脆打退堂鼓不要干这个局长了。”他辩:“要是先前不干这个局长,现在不干那不算个甚,先干了现在不想干了,这让我歪好想不通。”

婆姨仍然冷冷地说:“不干总比你这么愁眉苦脸强。”柳民豁然开朗。

他隐隐约约价意识到,他们这一茬领导人的权威,已经受到了年轻人的严重挑战——现在的年轻人不是你想怎么捏估就怎么捏估!虽说他还是他,但世事似乎已经发生了某些令他不解的变化——千头万绪、千奇百怪、千变万化,在百千万的纷扰中,一个领导要按一定之规矩做事实在太难,很多领导要身不由己地做错事,言不由衷地说错话。有人说权力是有诱惑力的,当官就有了权,有权力就可以获得自己喜欢的利益。当握在手上的权力并不能得到利益,甚至给自己带来灾难的话,权力的诱惑力也就不会太大了。当然这不正常。

正常情况下,权力具有工具性,是用来调整各种社会关系的,但包括柳民在内的许多领导不是这么来思考的。

他对自己说:“我的的确确糊里糊涂了几回,逢年过节过生日,那些他给办过事的人,或说想叫他办事的人,总是不断地给他送烟酒递红包。他原来常常觉得,给人办事收点烟酒和红包不算什么,可后来听说,纪检委、反贪局一旦跟你寻事较劲,连烟酒都不放过,折合成人民币累记起来追究你的刑事责任哩。

他想清楚了,再不能这么糊涂下去。何况依照哲学的观点,任何事物都不是绝对的,就是天衣无缝也会露出破绽。他毕竟工作许多年当了多年的领导,多少还有点儿组织观念,知道纪检委、反贪局直到现在也没有把他捉拿审问,但不能说自己就没问题,可以马放南山了。他不想把自己和组织如同老鼠和猫一样的关系继续维持下去,步“张扬”的后尘。终于鼓起了勇气,想悬崖勒马,做一个识时务的俊杰而急流勇退,站在岸上看水高浪低。他要按照婆姨的意见去找高县长打退堂鼓。

“我的年龄不小了,身体不好,教育局长担子又重,想退居二线,位子让给别人。”

教育局长在一个县的声名天摇地动的,不到离岗年龄,竟然撂担子说不干了。虽说世事变化,许多当年神得要掉脑袋的事物,如今成为笑谈;许多当年令万人仰慕的职业,如今也都成了下九流,但“当官”依然是一种令家族兴奋、邻里羡慕的大喜事。为此,高县长的心里很不是滋味,感到不可思议,就问:“你局长当的好好的,咋撂担子不干了?”

柳民说:“高县长啊,你不用劝我,道理我都明白,早一天离,晚一天离,早晚都得离。谁也不能在岗位上干一辈子,虽说提前一年多,但我想得开。再说,如今长江后浪推前浪,我年龄这么大了,不行了。”

这一席话高县长听了感到震惊。震惊过后就觉得柳民这比那些想当官不干事的要强。于是,高县长也很理解他的心情,就答应他的请求。但不是答应他彻底离开工作岗位,而是离开教育局长这一岗位,另行安排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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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10-22 10:11:39 | 显示全部楼层
第101章 角逐

柳民辞职后,按照循序渐进的原则,该是第一副局长薛明山顶上来。薛明山人倒是不错,起码比较正直,说起来也是一套一套的,还有许多抓教育质量的想法。柳民却说,薛明山没魄力太软弱,就怕他上任后压不住阵儿,教育领域可是个饱学之士扎堆的地方。薛明山确实有点软弱,还不善于交际。这些都不是人们关心的问题,人们觉得这没竞争的事儿,似乎有点儿太没劲了。直到有其他人参与竞争的消息传开之后,人们为之一震,才意识到事情多变数,有点看头。别人意识到的事情薛明山当然明白。看来,他恐怕已不能坐享其成——至少他得赶紧四处活动。本来,这次竞争局长这个位子最让他担心的人是赵长水。此人表面上跟他还过得去,暗地里跟柳民跟得紧。但他心里不怯,谁担任局长是高县长说了算,况且赵长水平时生活不检点,那些破事儿在社会上传得沸沸扬扬。
教育领域可是块圣地啊,赵长水那号人怎么可以在这块圣地上当一把手指点江山!
因此,起先,薛明山对赵长水倒没有一点惧怕。
然而,一个县的教育局长,这对县里的几十个部局的部局长而言,都是望眼欲穿的“肥”缺。果然,旁部门杀出了一个局长对教育局长这个“肥”缺望眼欲穿。薛明山的第一个反应就是来者不善,这个人可能要坏他的事。旁部门又杀出一个局长也对教育局长垂涎三尺,四处活动,打破脑袋要争这个“肥”缺。传出来风声说这两个局长都有市里的大领导给高县长递话,薛明山这个胆小怕事的人就很知趣地不靠前了,甚至悄悄价放弃了,怕把自己抛到惊涛骇浪之中。自后的日子里,他对自己分管的业务也是有一下没一下价抓。不是说他不爱管事了,而是闹情绪,整天没病养病,有个头痛感冒的,他都得休息几天。
对于一个男人来说,拥有权力的大小就是向外界表明自己能力的大小。做了多年副职的薛明山,俯视他人的快感在梦中却不知道出现多少回了,是多么渴望成为一把手啊!他放弃了,却是把那两个局长往高架,他坐山观虎斗。

虎虎相争!

可是,一山不容二虎!

高县长就把他俩搁在了一边不予考虑,另起炉灶。

谁来当这个教育局长呢?全县几十万人只能有一个人来当,不能让想当的都来当。很自然,第二副局长赵长水被高县长列为人选。赵长水属于那种对工作不感兴趣,交际方面却是才华横溢。他是柳民一手提拔起来的,一担任副局长就跟柳民弄得挺好。工作当中不只是嘴上拥护柳民,更是用实际行动来支持柳民的工作,教育局大大小小的事赵长水管得多,柳民想过问就过问一下。赵长水却是大事小情都请示柳民,从不越雷池半步。他们可以说是老搭当了,竟然有人戏称他们俩穿的是连裆裤。
洞察一切的赵长水最近一段日子下班后,天天围着柳民转,不是来家里跟柳民撇,就是叫柳民到大酒店喝酒,摆出一副霸王硬上弓的架势,好像这教育局长位子非他莫属。再三对柳民说:“柳局长,如果叫我接您的班,你虽说退居‘二线’、‘三线’,仍然能指挥‘一线’。柳民还真的感动了,就答应帮赵长水找组织部,还有相关领导说情。还鼓励赵长水:“我一直觉得你脑子活,工作有干劲点子多,上任以后,你可要干出成绩呀!”把个赵长水满腔激动,眼珠子瞪着发光,满脸兴奋地说:“柳局长,这个请你放心,我已经想好了整套开创教育工作新局面的新思路,您什么时间有空,我单独向您汇报一下,听听您的指示。”
第二天,柳民就找高县长鼎力推荐赵长水。他给县长摆出的理由却是教育领域是知识分子扎堆的地方,工作业务性强,安排外行人当领导弊大于利。赵长水处理事情活络圆通,善于举一反三。高县长知道赵长水是柳民的人,何况赵长水一心一意地想往上爬,在这期间四处活动,除了柳民鼎力推荐外,还有王顺等不少人替赵长水说情,就痛痛快快答应了柳民。他还在一定的场合说得冠冕堂皇,实在是抹不开情面。其实,高县长早就给赵长水答应提拔其担任教育局长,因为赵长水给他送了两根装在一个十分精美的盒子里的条子。高县长这样的大干部,钱送少了不仅是杯水车薪,更是狼如虎口。送多了招摇过市又碍眼。再说现在给有的大干部就时新兴送条子,赵长水这是与时俱进嘛!高县长笑纳了条子后,说:“你放心吧,提拔你任局长是完全合理的。”“那就要烦高县长帮忙了,这事要成了,我还会感谢你的。”赵长水走的时候还一个劲地点头谢谢,就差一点下跪磕头了。

马上,教育领域就有了赵长水要干教,育局长的传闻。但在教育局机关内部依然很神秘,大家更是小心翼翼,见了面互相都诡异地点头。关系特别的也不过互相递个眼神,即便说起话来也是像小学生上课时一样交头接耳,生怕被别人听到引火烧身。此时,赵长水年龄也不小了,年近五十,但看上去只有四十出头。他们这些人的年龄是难以判断的,优越的生活和极为奇特的心情常常使他们超越了生理常规,不是显得特别大就是显得特别小。柳民由于过分谨慎小心,心胸狭窄,是那种显得特别大的,五十出头的人像五十大几的老汉。相反,赵长水心胸开阔,就是那种显得特别小的人。赵长水当然不会不知道柳民推荐他这一情况,因此他对柳民感恩戴德——倒好像他将要走马上任教育局长是柳民一锤定音,而不是高县长说了算。

组织部的人找赵长水谈话,告诉他已被列为教育局长人选。赵长水有点儿晕头转向,连干不了让别人干吧之类的客气话都没说一句。他颇为后悔,觉得自己太馋了一点儿,好像他把教育局长这个位子盼了八辈子似的。

这节骨眼上却出了意外,赵长水被人暴出了个“桃色新闻”,他的脸一下子就灰了,感到有人发难于他,但他不敢冒问乱打听,而是去找他的恩人柳民。柳民倾向于赵长水有那号事的看法,他早就认定赵长水在男女这号事情上比较泛滥,但他已经推荐了赵长水,就要对赵长水那号丑闻持熟视无睹的态度,一口答应去找高县长为赵长水开脱。不是说赵长水答应上任后退居“二线”、“三线”的他仍然可以指挥“一线”,或赵长水上门时放下一个厚厚的信封,而是他认为,赵长水是他推荐的人,从一定意义上说,就成了他的一部分,赵长水将来好,有他的一部分,赵长水将来孬,也有他的一部分。出于他的一贯谨慎,加上对赵长水已有的出格之行为的忧虑,还有人给他递坏话说,赵长水那一副猪头三的样子,一脸的腐败相。于是,他找到高县长,就没有过分显摆赵长水的水平多么高,能力多么强,包括赵长水担任教育局长的种种优越条件。臂如,当过模范教师,教导副主任,主任,副校长,校长,副局长,是一步一个脚印干出来的。他只是笼统地说,赵长水算得上是教育的行家里手,有开拓精神,应该是比较适宜担任教育局长的。高县长以往就对柳民很尊敬,觉得他说的话很中肯。但他还是审时度势,采取中庸之道,局长一职暂时还不能属于赵长水,还当他的副局长,主持全盘工作。
赵长水没有顺利地当上教育局长,一度时期有了失落感,对自己以往的“不轨”行为深深地后悔。可悔之已晚,他知道,要是以往不跟那些酒肉朋友去不三不四的地方了,怎么会坐在一个这么尴尬的位置——主持工作的副局长——人家给你根鸡毛就当令箭举着。后悔罢了他想到了中国的一句古话,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难成,干什么事都得名正言顺。更何况,现在的人都眼毒嘴快,自己不是诸葛亮能捏会算,谁知道什么人藏在那里盯着自己,今后再也不去那些不三不四的地方。不想图一时之乐,实在是犯不着把自己的政治生命搭进去。但由于主持工作,便也成为了云县社会各界关注的重要人物,就没有灰心丧气,知道这是高县长避避风头,教育局长一职迟早还是他的。现在主持工作,跟以前大不一样了,以前总感觉被局长压得气出不均匀,但他懂得官场上最基本的常识,要想当主子,首先要当奴才,只有当好了奴才,才有可能当主子。现在不管怎么说也算个主子了,可以大口大口价出气了。
“赵局长,您好,祝贺您呀!”办公室王主任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满面笑容地站在了他跟前。“王主任,你别祝贺我好不?我现在还是副局长”赵长水认真地说。
“赵局长啊,你现在就是正局长,我们办公室主要是为您服务的,过去对您服务得不周到,那就不说了。今后,我们会竭尽全力,你有什么要求和指示,就直接告诉我好啦!”王主任的这话,赵长水听起来感觉还是挺舒服的。赵长水在王主任的陪同下从楼道出了办公室,办公室的秘书,还有打字员、司机都纷纷起立,用跟王主任同样的话来祝贺他。
赵长水主持工作后的第一天,听着这一声声音亲切而俯首称臣的祝贺,心里特高兴。
好几天过去了,还有不表示祝贺赵长水的,他就认为这些人凭靠自己有点能耐,不想当把他不放在眼里,走着瞧!
不久,他就学武大郎开店,大刀阔斧地在机关内部重新洗牌,将那些没有祝贺他的干事,有的提拔为属下那个中小学的副校长,离自己远远的;在人事计财和招生这些要害岗位上的人被调到普通岗位,不感到碍手碍脚。就连原来分管财务的薛副局长,也被调整为分管计划生育、勤工俭学工作等这些麻缠而没有实惠的岗位。
但是,赵长水在其它方面就很谨慎,深知教育领域这是知识分子扎堆的地方,得寸寸步步小心翼翼,一点也不能显山露水,过段时间就可以顺理成章地被任命为局长。
这时候,教育领域的许多人也都认为,赵长水担任教育局长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儿。
赵长水主持教育局工作后,为人处世方面他和柳民还是有很大的区别。臂如,柳民除了喜欢打乒乓球外,不喜欢社交,每天下班不在家里,就在哪个亲朋好友家里躲猫猫,怕被下面的教师纠缠;赵长水却喜欢社交,每天不管上班下班不在办公室里,就是在社交场合这里那里的跑,一副涨涨的样子。家里很少呆,他婆姨就说家里是他的店。再臂如,柳民平时不苟言笑,一脸严肃,神态却显示居高临下的气魄;赵长水恰恰相反,看起来没一点儿架子,挺随和,爱看风使舵。
但他主持工作后不久,眼脸变得严肃起来,被县城的市民所注目,甚至在本县大街小巷市井宅第被传说。被人注目和传说本身就是一种荣耀,显示出他将开始影响本县的社会生活……他常常说以往权小贪不上钱,现在权大了他不想贪钱,还经常自己对自己说,钱少了,钱是自己的,钱多了,终究是社会的,何苦贪钱呢?可他的那些狐朋狗友不这么想,以为他一主持工作,就会与时俱进价大兴土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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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10-22 10:13:51 | 显示全部楼层
第102章 细水长流
他没有大兴土木。不是说他不想,而是行不通。原来分管财务工作的薛明山副局长对他上任本来就不服气,被调整不分管财务工作后又对他有气。这时候,便极力反对他大兴土木。
一次,局务会议上,赵长水把教育领域基本建设的想法和要干的工程简要地说了一遍,叫大家讨论。薛明山马上表态反对。他说:“学校搞这些基建项目,改善办学条件,以满足人民群众对优质教育的需要,这无可非议,但要把握好度。过去我们在农村开展普及义务教育工作中,投入巨资,新建了不少教学楼,结果现在不少学校人去楼空。好在基建费用一部分压在了农民身上,剩余的全部由政府买单了。这几年外地有一些学校提出‘做大做强’,大肆在银行贷款,上一个项目少则几百万,多则几千万,结果给学校造成了一个可怕的财务窟窿的例子就不少,校长的心思不再花费在教育教学上,见天忙得拆了东墙补西墙。那号所谓的超前发展,无异于‘杀鸡取卵’,是与党和政府提倡的科学发展观格格不入的。”
赵长水的脸色早就变了,铁青的连一点笑模样儿都没有。薛明山这不是等于限自己唱对太戏吗?瞧他,假公济私、冠冕堂皇价振振有词,报纸电视上的“科学发展观”这个时髦词都用上了。但他不想就这么败下阵来,马上换了副神态,一副蛮不在乎的样子,说:“大家有什么意见尽可能发表,我们集体研究嘛!”可是,人们都很明智,一个是主持工作的副局长,一个是老资格副局长,都惹不起,他俩在唱对台戏,唱就唱吧,谁也不想参和进来,就都硬憋着不言传一句。看到此气势,薛明山自己也感到刚才的话重了,就打圆场似地说:“我不是不同意学校搞基建,而是我觉得分期分批搞比较合适,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嘛。”
赵长水就是善于见风使舵、随机应变,他马上接住了薛明山的话茬子,说:“薛局长说得对,对于那几个工程,我们就是要分期分批来搞,最后到底怎么搞,还要由县政府来决定。”

不是赵长水不贪财,他和别人一样,在一个大圈里转,一个利益的大圈,不贪财才怪呢?他大财贪不成,小财却是像他的名字一样想细水长流!

怎么个细水长流?

臂如,以前大事他说了不算,给人家办点儿小事就免不了收烟收酒或者收个红包,数额不大却源远流长。他心里清楚着哩,仅仅是逢年过节或看病住院,下级或属下单位,或者那些酒肉朋友的那些红包加起来,便是一个大得惊人的数字,法律又能如何?

赵长水现在给人办事一反常态,不大包大揽,不越过手下人,而是说你先去找XXX,XXX觉得这事能办会来找我的。不是说他给手下人让权,而是走走形式,叫手下人使使小权,他还是大权在握。
臂如,王顺来诚地邀请他:“赵局长而今官越当越大,见你一面还真不容易,今天好不容易把你捉到了,给个面子吃顿饭吧?”赵长水推脱:“确实很忙,这几年经济形势对教育经费不用怎么操心,业务有下面人开展,我的主要工作都用在处理人际关系上了。”王顺说:“再忙也得吃饭吧,我只请你一个人,我都安排好了,城南才开了一家大饭店,菜做的不错,咱们先感受感受。”
赵长水本来想推脱不去,因为晚上他还想去找高县长,听说高县长过几天要出国考察,他得去表示一下,现在王顺已经是第三次邀请他吃饭,不去太伤人家面子,就改变了主意,接过话茬:“既然你这么热心,我不能不给面子,那就说定了,晚上我还带一个人一起去,吃吃你这个大户。”他没说带哪个人,王顺也不好问,高兴地说:“一言为定。”
上次带赵长水去夜总会遭遇尴尬后,王顺一直感到很悔气,当后来听私下里说赵长水不是不好女人,而是不好那些小姐。
果然,赵长水带着他的相好,来到了城南那家大饭店,进了王顺订好的包厢。
王顺已经到了。菜已经点好了。他赶紧招呼服务小姐上菜。
菜上来了。王顺边吃边和赵长水谈到女儿的工作问题。赵长水虽然没有推辞不办,但也没有一口答应,叫王顺心想事成。他说:“现在想安排工作的人太多了,有领导子女,还有老教师子女,难啊。”一个“难”字把王顺说得一时回不过神来。这个“难”字也把许多领导难住了。他们的子女考不上大学,即使大权在握,但国家有政策法规卡着:任用教师都必须是师范院校毕业生。之前有人弄虚作假可以搭民办教师转公派教师的顺车,眼下不行了。他们干着急没办法。后来,各级政府开始关心起劳模了,子女的就业问题也就提到了议事日成……

赵长水看王顺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又说:“正因为难你才来找我啊!”王顺听着这些诚挚的话,情绪十分专注,努力捕捉这些话语之外的信息,以判断这些话的真诚程度。赵长水停了一下继续说:“现在上面刚刚出台了一个政策,你女子要被转为公派教师,仅有大专文凭还不行,得有代课老师身份,教龄在五年以上,有城市户口。”

这个政策为所有的代课老师带来了一点希望。之前摸过底。全县三十个乡镇共有六百七十三名代课老师,有大专以上文凭的八十三名,加上教龄五年以上、有城市户口等条件加以限制,就不足五十名了……教育局以一些领导干部的子女和省模范教师的子女的名义和有关领导及相关部门做了一些讨价还价,高县长又从中协调,才将名额增加为一百名。

王顺的女子王秀秀不是代课老师,他急了,心想,城市户口很简单,到公安局找他的一个酒肉朋友就可以办到。难就难在这代课老师身份和五年教龄。他问赵长水:“有甚办法。”

赵长水说:“办法要你去想,争取早点办好。”说罢从兜里摸出私人笔记本,写了王顺和王秀秀。
王顺看在眼里,喜在心里。赵长水把他的名字写在这个本子上,比写在公文上都可靠。但他也知道还要走一条迂回曲折的道路,才能心想事成。
王顺先去教育局找人事科长,他知道人事科负责教育系统几千号教师的工作调动,职称评定和工资待遇等,科长郝树旺的权力相当大。教育内部曾经流传这样一句话:人事计财招生办,给个副局长也不干。这两个科室和一个部门,虽说都有一位副局长分管,但历来不论大事小情都要由局长拍板定案。王顺来到教育局人事科办公室,扑了个空。

郝树旺到市教育局开会去了,两三天回不来。

过了三四天,王顺打听到郝树旺回来了,就去找,却没见着,就到处问,到处找,终于在一个茶艺馆找到了郝树旺。

郝树旺跟王顺是老熟人,一见面就让王顺坐下喝茶。王顺哪有心事喝茶,就直截了当地把事给郝树旺说了。郝树旺对王顺和赵长水的关系耳闻目睹过,现在知道王顺要办的这个事情已经跟赵长水捏估好了,自己只能顺水推舟:“你在乡上开个证明,证明你女子是乡上聘用的代课老师,已有五年教龄。”说罢不理王顺了。“碰!发财!”郝树旺叫了一声。

他和三个老朋友正在打麻将呢。

王顺很知趣。一直等。

郝树旺打了一张牌,却是一张不该打出去的牌,乐得下家捡起牌来用嘴棒棒棒价亲。

下家和了。上家埋怨他:“你真是个好饲养员!”

郝树旺很不高兴,扭头见王顺还站在那里,心里很烦。但因为王顺是赵长水的人,就起身拉他到雅间外面,贴着耳朵低声解释:“给你说句掏心窝子话,什么事想办成都得有个理由,没有理由的事再过硬的关系也办不成,理由不怕假,只要符合‘政策’就行。”又问,“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王顺当然明白。这年头想干什么,即便没条件,找也能找出条件来,有了条件便水到渠成了。

与郝树旺告辞后,王顺心里着急起来——没想到事到临头却又横生出这么一个障碍!这的确令他头疼。女子一天代课老师都没当,如果干上一年,开证明时想开几年那还不是烟酒烟酒就可以办到的。可眼看着这事要水到渠成了,仅仅因为这么一个证明就要把事情给弄砸了。他想再去问一问赵长水。但人家是局长,对于这号弄虚作假的事情,恐怕有主意也不给他出。再去问郝树旺,可跟此人交情不深。再说,人家该说的也都说了。焦虑之中,他想到了庙沟乡教育专干王三平,但此人在乡下,远水不解近渴!想来想去,好办法急忙想不出来,可时间不能再拖了,无论如何很快要把这个证明拿到手。焦急中他还是想到了王三平。不是说王三平原来是他女子的老师,而是因为他给此人帮过忙,现在他去找王三平话好说事也好办哩!即便王三平不一定敢给他开这个“证明”,他也得去试火一下——不行了再说!王三平的顶头上司——乡长郑少秋也是他的老朋友。

第二天一早,王顺乘坐了开往庙沟乡的班车。

路上他想,王三平给他开了这个证明,还得乡政府秘书把政府大印盖在这个证明上,而王三平跟秘书又是平起平坐。不管怎样,还是先找王三平。车子走了约莫四十几里,王顺突然感到腹痛,要拉肚子了。这时才知道上车前早点吃坏了,不知是羊杂碎不干净,还是肉夹饼有问题。

路过一个村庄时,车子停下来,他看到路边有一个厕所,就急急忙忙跑过去拉肚子,拉了肚子就舒服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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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10-22 10:17:39 | 显示全部楼层
        第103章 造假(1)

上了车,走不远就到了庙沟乡。

王顺没有直奔乡政府,而是先往乡政府西边庙那边走。不是说他不急着办事,而是他跟许多人一样,看到那里人山人海,就知道有庙会,就要到那庙里,向 “主神”顶礼膜拜,上些布施,以求消灾灭病;这次他和许多人不一样,要多上些布施,以求女子工作的事一帆风顺。

乡政府西边的这座庙建得很有气势,依山脊而建,恒横担在山梁上。

这座庙建起来有多年了,修建的经费是本庙会长让本乡村民以上布施的方式筹措的,那年修建时当然没有什么修建的批文。但乡政府制止不了这件事。建庙不是庙沟乡的壮举,周围许多地方随着改革开放,群众都开始自发地修庙宇。不少农民信神,不是村村建庙,也是几个村子联起来,家家户户出钱新建一座庙,他们认为这是积阴德的事情。

建庙工程一展开,根本不像集资办学那样难。不难不是说那几个张罗事的人能说会道,也不是说人们都信神,一听说出钱建庙,就纷纷慷慨解囊。而是那几个会长都来自各村,在村里张罗了一辈子事,各家各户都有事情张罗过,现在他们出头张罗建庙,大家就一哇声响应,凡是将在此敬香火的人家凭自己的家当随意捐款,一百不少,一千不拒,捐多捐少是自己心意。像王顺这样一些进城里挣了钱的大老板出大头已经成了惯例,这不光是在大家面前逞能的机会,也是件光宗耀祖的事情。那些实在拿不出一百一千的人家少捐点也不责怪,一分钱不捐而在建筑工地当义工也行。用一句很时髦的话说,是一切从实际出发,不能为了建庙,再造成一个家庭的困难……

王顺走着走着,就有不少人对他笑着打招乎。庙沟乡这样的穷乡僻壤,他一个进了城里包工程挣大钱,简直是一件了不起的人物,不知有多少人知道他羡慕他哩。乡下人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不是再谈论什么村长乡长,而是谈论王顺这样一些大款!

王顺从正门进去后,理了理头发,整了整衣服,请了两把擅香,才往大殿去。

大殿雕梁画栋,飞檐彻甍,五彩缤纷的龙纹图色彩鲜艳。正中坐财神,两边有书童。那泥塑彩绘的神像上斑斑点点脱落下些油彩,看上去齿牙咧嘴十分丑陋,沙尘掺着的香灰被风吹得满地都是。殿里香火缭绕,弥漫着呛人的气味,墙壁上挂了“报答神恩”、“我神保佑”等红布匾。

王顺进殿,就和那些善男信女们一样上香,下脆将自己一堆心事都念叨给神,特意把女子录用为公派教师的事念叨了两遍,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才静下心来,便嗅到了香火的味道。这是神的味道,这味道是神神在给他醒醐灌顶。于是,他试着用鼻子使劲一吸,干燥的香火味把他猛猛价呛了一下,忍不住咳嗽起来。不咳嗽了,他虔诚地撅着屁股磕了三个响头。

许愿磕头罢了,王顺站起来从兜里摸出几张钱投进布施箱里,返身出来了。

大殿西边的空旷场地上正在唱戏。戏台用几十根粗木棍支起来,上面严严实实地铺着宽木板不留缝隙,四周用草绿色帆布一围。

朝人这面,中间扯一条红布单子,将戏台一分为二,前台右边是乐班子在演奏,左边站几个预备出场的演员。中间一个演员边走边做动作边唱。

台下黑鸦呀挤了一大片人看戏,比过去开村民大会都有兴致。

王顺走到拥挤的人群中听了听,是秦腔。

庙会这几天,刘强跟他爹这些生意人都云集有利可图的这搭地面上,摆摊设点,连一些小偷扒手也赶来捞几把农民的血汗钱。不用说,这几天也是陈宏高这些警察最头疼的日子。

正是吃饭时间,饭摊上生意最盛,很多人寻不着位置,在路边站着或蹴着吃。王顺没有听戏的心情,感到饿极了,但他不想去乡上的那几家饭馆,没一个像样的,所有的菜都一个味,没法吃。他远远闻到了一股羊肉香,其实也就是羊肉的膻。他爱羊肉,爱的正是这股子独到的膻。

不膻还能叫羊肉吗?

不膻还值得“挂羊头卖狗肉”吗?

走到卖羊肉的摊子跟前,王顺要了一碗羊肉。

羊肉端上来了,王顺认认真真地闻了一遍。好东西就得这样,不能一上来就吃,得闻。这才叫“吊胃口”?

    见到王三平,王顺饶着弯子说明了来意。王三平低着头不时说一声“明白了”,或者是“行”。他明知王顺要他办的是违反原则的事,但不敢顶。不是说王顺跟他本家,而是说他凭靠王顺的引荐才当上了教育专干。没等王顺提说要他帮忙办事,王三平就笑了笑说:“咱们一起看戏去。”王顺对摆了摆手说:“不看不看,我看过了。”王三平又笑了笑:“咱们一起吃饭去。”王顺摆了摆手说;:“不吃不吃,我吃过了。”说罢平和认真地提说了要给王秀秀办一个有五年代课老师教龄的证明。

按说,这也不是什么稀罕事,这号事他见得多了。臂如,有一个大学生在学区挂名三年了,他连面都没见,每月还要按照教育局领导的吩咐,催促学区会计把工资给人家汇到指定的银行卡上。王顺的这号事,他给写个证明容易,可要让秘书把乡政府的公章盖上去,他就难了,一时不知怎么回答才好。

王顺见王三平好半天不正面给他答复女子的事能办还是不能办,就很恼火,说他过河拆桥。王三平很难为情地说自己实在办不了,提出的理由是自己当年任教育专干不是乡上推荐的,而是县教育局直接任命的,还滔滔不绝地说他当年上任之后,有人说他生性老实,闷着头教书行,做官如在豺狼中行,怕是难胜任要吃人的亏。

的确,凭着年轻气盛有魄力,王三平没有像那些官场中的老油条,把厚黑当学问,权谋当事业,而是按自己的良知和原则开始了一系列激情澎湃的改革。其中之一就是村小学任用代课老师由乡里决定。他先向乡长列举了任用文娟当代课老师的经验,后向乡长陈述的理由是,目前一些村子用教师尽都是照顾关系情面,不是村干部子女,就是沾亲带故的,这些人上任后凑凑合合。教学工作不能凑合,一凑合就乱了套,教学质量无从谈起。

乡长一听,心里就感到不舒服,这个人虽有奇思妙想,却是离经叛道,但在表面上很支持他的改革,还说学校里早该添些新生力量,像有些老家伙早该清退了。”

在一次村书记、村长会议上,乡长把王三平的建议拿到会议上,要大家讨论。很自然,各村的书记村长都不同意,乡长也顺水推舟,不支持王三平的改革。

不支持就不支持吧,王三平也就不敢坚持,但他还是对乡长郑少秋不支持他的改革感到很意外。又找乡长陈述自己的想法。乡长说:“你刚担任教育专干没几天,别把手伸得太长。”王三平说:“乡长,这样下去要提高全乡的教育质量就是一句空话。”乡长火了,说:“王老师,你应当明白一个最基本的道理,不能隔着锅台上炕。”这叫王三平更感到意外。原来他主要是不想当教师,也想提高一下自己的地位,根本没想到把自己提高到了惊涛骇浪之中。过了不久,他就想明白了,这就是中国的现状,不管你做点什么正经事儿,你总是感觉到一张大网会把你罩住。
自后的日子,王三平对着一些教师自嘲:“我这说是教育专干,其实是个跑腿打杂的,事事得听乡长的摆布,乡长喊一二三四,我只能跟着喊五六七八。”有人把他说的话反映到了乡长郑少秋那儿,郑少秋把他法狠狠训一顿,毫不客气地说:“你是不是不想当教育专干了,不想干你就早点言传。”他说:“我没说不想干。”郑少秋说:“想干,叫你干啥你就干啥,那儿来那么多废话。”以后的工作他只好按部就班价搞。他还生怕乡长再挑他的刺儿,甚至会把他往死里整,他这个教育专干能不能当得下去还两说哩。
王三平选择了无知,在领导面前无知。无知是最好的武器,天下无敌啊。装出来的无知是真正的无知,一如装睡——假装睡觉的人怎么也是喊不醒的。但王三平总感觉到跟领导的关系都别别扭扭。教育上的业务工作都是他搞,经常要到这个学校走一走,到那个学校看一看,那些耍权捞好处的事情他连皮毛都沾不上一根。王三平也不在乎,反正他是教育专干哩!
王顺说:“你说这些顶球哩!”王三平没生气,又听王顺恨铁不成钢地说:“你呀,现在还是一个教师,还是满脑子装的书本东西,你必尽快递从教师转弯为教育专干,从学校进入到官场。这样,你就知道一天该想什么,该干什么了。”
一席话,让王三平的以前顿时一亮。当教育专干多年了,他最缺乏的东西,王顺一针见血价给他指出来了。却是觉得说归说,做起来很难。眼下就顾不了考虑什么原则了。但他还是谨慎地对王顺说:“你给乡长打个招呼,我就给你写证明。”王顺不为难王三平了,就直接去找乡长郑少秋。

郑少秋正与一位干部谈话。谈话内容是关于建设“新农村”的一些事。郑少秋一脸的疲乏和郁闷。他近年来对上面很有意见,主要是政策不稳定。见农民进了城影响城里的稳定,就鼓励农民回村里重操旧业——种地;想搞城镇化了,又鼓励农民放下老厥头背井离乡进城。其实都没用。臂如想进城的,用不着你去鼓励,早就走了。不想走的,你撵他他都不走。他进了城总得有个事做吧?你可不能鼓励他进城要饭去吧。

当下的“新农村”建设,他感到难搞。让他理解,“新农村”建设要从两方面入手,一个是精神方面,一个是物质方面。难就难在说是好说,一旦要搞却没处下手。就说精神方面吧,许多农民进了城,没进城的人这么多年都散慢贯了,想昨着就昨着,只要不违法乱纪,神人都治不了。再说物质方面,许多村看来也只能修个桥,补个路,搞些皮毛上的事儿,再也没经济没法搞……

王顺拿手“咚咚咚”地敲玻璃。郑少秋不看也不想谁在敲,极不乐意地说:“我在谈工作。”王顺说:“好,你谈吧,我在院子等你。”

郑少秋若有所思地想了想,抬头一瞧,却惊讶而高兴地看见他的老朋友王顺呵呵地看着他,就有点激动,想几句和那干部把话谈完就会见自己的老朋友。可又谈了几句就不想谈了,出门见王顺蹴在院子里吃纸烟,忙把王顺叫回办公室,亲切地拉王顺坐进沙发,那干部给乡长的茶杯里添了水,又给王顺泡杯茶,就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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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4章 造假(2)

王顺和郑少秋是老朋友,往常一见面先耍笑几句。这次王顺一见面就说他是专程来找乡长大人的。郑少秋听王顺直截了当说了开证明的事,没推辞,也没有一口答应,边和王顺拉谈边想。他跟王顺虽说是老朋友,却没什么过深的交往,只是他多次进城里跟那些正副局长们一起吃请时王顺也在场,都称兄道弟当老朋友。给王顺送这个人情还是不送呢?郑少秋权衡了送和不送的种种利弊之后,仍然拿不定主意。最后只是反复这一句话:王顺和他以后还会见面的,既然开了口,这个脸不能伤!于是他让隔壁的秘书把王三平喊来,说:“这是我朋友,有点儿事找你。”说罢就推开门走了。

王三平还眼儿活,学会了对领导惟命是从,变得见碟下菜。以往他耳闻王顺跟赵水长关系硬实,今天目睹王顺跟郑少秋交情不错,就顺水推舟写了证明。

秘书的公章盖的就不痛快了,要叫乡长签字。王顺屁颠屁颠地拿着写好的证明去找郑少秋签了字,又屁颠屁颠地过来递给秘书,秘书拿起乡政府大印一盖,递给王顺。王顺身上顿时轻松了许多,感到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事办的怎这么痛快浑身总算不那么紧绷了,心里高兴极了——空手套白狼啊,他能不高兴吗?

高兴得太早了。

王顺给人们递了纸烟,连连挥手,连声说再见,一拧身子准备出门时,秘书“嘿嘿”笑了笑,就把他的欣慰之情粉碎了。王顺觉得不大对头,他笑什么?是不是嫌他急头怪脑的。唉,这号事谁遇上谁急!他一拧身子也朝秘书笑了笑,有点不好意思地问:“你笑什么。”王三平出声了:“你仔细看看,手里捏着什么?”
王顺瞪大了眼,把手里的证明看了一遍,什么也没看出。王三平提醒:“你手里捏着便函,教育局要的是公函。”
王顺恍然大悟,把手里的便涵往秘书手里一塞,笑着说:“你给我换成公函吧。”秘书笑吟吟价说:“我们还得开会讨论和研究呀!”
王顺说:“研究不研究,是你们领导的事,我一个大老粗不明白这些。”停顿了一下,他说了一句前苏联电影《列宁在十月》中的一句台词: “面包会有的,牛奶也会有的。”秘书笑了笑说:“王老板,你不要油嘴滑舍了,来点实的.”
王顺很痛痛快快价说:“烟酒烟酒。”秘书说:“不行。”

郑少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立在了门口,说:“王老板,你这几年发了吧?”王顺连连摆手说:“不行不行,都快成了叫花子了。”

郑少秋说:“你成了叫花子,那些叫花子就成了财神爷了。”又问,“是不是?”“是。”

“是不是该宰一宰你?”王顺说:“该,该,该!”

郑少秋转过头问王三平和秘书:“你们说怎么宰?”王三平头倾一下没言传。

王顺心想,而今办事不花钱就难,于是慷慨地说:“你们说怎么宰就怎么宰,我挨宰就是了。反正没这社会的变化,咱也不会是个有钱人。疏点财就疏点财吧,不过……”郑少秋问:“不过什么?”

王顺说:“我身上带的钱不多。”秘书剜了王顺一眼说:“哭穷了吧。”郑少秋问王顺:“你说毛主席带的钱多不?”

王顺不言传了,他知道毛主席活着的时候经常资助家乡的穷人,所以他不能说不多,但他也不敢说多。

郑少秋又问:“谁敢说他老人家的钱少?”王顺这才不假思索应声:“对,谁也不敢说毛主席钱少。”

郑少秋说,“毛主席从来都没说他有钱,身上从来不带一分钱。”王顺一本正经:“我也听说过,可我能和毛主席相提并论吗?”秘书也一本正经:“如果不论思想水平,只论你现在的俭朴精神,你就可以和毛主席相提并论。”

王顺已经感到这三个人在珠联璧合价捏估好了要给他说个什么,就想痛快些,说:“你们这些乡干部就知道拿大话吓唬人,想说甚就直截了当吧。”秘书说:“想让你出点血。”

王顺豁出去地说:“我挨宰就是了。”秘书笑嘻嘻地说:“请乡政府干部们喝酒吃肉。”
秘书很快安排人,买了几只羊几箱白酒。
有肉吃,有酒喝,乡政府干部们欣喜若狂。
王顺在大家的簇拥下,众星捧月般地来到了餐厅。
乡政府干部们一个个都成了梁山好汉,大吃大喝,都吃得嘴油肚圆,喝得酩酊大醉。
    一时间,干部们真不知道这究竟在偏僻荒凉的大山深处,还是在光怪陆离的繁华街市。
来来来,喝喝喝……
干干干,喝了喝了喝了……
有一个干部看看王顺,用赞许的口吻,说:“大吃大喝你办大事,不吃不喝你屁不顶。”王顺连连说:“对对对。”
酒喝到鸡叫了一遍,又叫了二遍,所有的酒全部喝光,满桌子杯盘狼藉,喝的人们都昏昏沉沉东倒西歪,才尽欢而散,回宿舍呼呼噜噜地大睡。王顺和王三平一搭睡。王顺勉强睡着了,但不停地做梦。后来很快又醒了,天还是黑的。王三平在沉重地喘息,不停地翻动。王顺睡着时的鼾声很大,吵醒了王三平。又睡着不知是什么时候。早上醒来一看,那头已经没有人了。王顺去哪里了?
按说,高家峁是他的老家,他到了乡上,就应该回村里看看。不是因为事情急得不行,回村里呆上一天两天也误不了事;也不是因为他在村里没什么亲人了,他的爹娘虽然进城了,可他的亲叔叔还是呆在村里。而是因为两桩事,弄得他伤了心,两桩事的根根叶叶难说清楚。大体是一桩别人对不起他,一桩他对不起别人。他对村里伤了心,以后便不想回去了。

王顺带着办好的证明进了城又去公安局要办女子的城市户口。这不难。办那个用有五年教龄的代课老师身份难不难?难。太难了,这么难的事情他到庙沟乡一下子就搞定了。一个城市户口怎么能难倒他王顺?王顺用两瓶茅台酒和一条中华烟找了个老朋友,就把王秀秀的城市户口办妥了。

见到郝树旺,王顺先没有把证明拿出来交在郝树旺手上,而是邀请郝树旺跟他一起出去吃饭。郝树旺说:“我这几天忙,吃饭就免了。”

王顺觉得和这些政府部门的头头脑脑们打交道很麻烦,不像和小燕子之间的金钱交易那么简单。他还很清楚,郝树旺这话里有话,连忙说:“你忙吧,我罢了再来。”

第二天,王顺又与郝树旺见面后,将办好的王秀秀的代课老师证明等材料递在郝树旺手里。郝树旺起身把材料放进档案柜后,就拿起报纸看,还有一句一句地跟他聊着。

报纸看完了,点了一支烟,又给王顺及办公室里的另外两个干事每人发了一支便回到座位上,自顾自价陷入到沉思状态。还不时地拿眼看看吃着烟的那两个干事。

两个干事很知趣,先后离开了。

王顺就趁机将一个装了钱的信封递在了郝树旺手里。郝树旺掂了点信封的轻重后,嘴角忍不住挑起了笑意,还假惺惺地说了几句不好意思的话。这年头,只要掌握一点实权的,谁都见钱眼开。不过,王顺觉得只要也好,有钱开道事情办起来顺顺利利还把握大。

王顺的这步棋还没有走成。不是说人事科长郝树旺嫌他送的钱少,而是凭靠郝树旺办不了这号大事。他还要走关键的一步。这关键的一步便是他要着手办房产过户手续——过到赵长水名下。当他要赵长水提供身份证复印件时,赵长水咋都不愿意白拿王顺的房子。最后虽说他出了点钱,按当下市场价,就一蛮低得不像样子了。王顺心底里佩服赵长水想得真周到,这样的人,违了发乱了纪也不会让别人察觉。赵长水心里很坦然,他曾经自嘲地说,经得住党纪国法的拷问——商品社会嘛。何况房价本来就不稳定,房价卖谁都不一样,县长买房子,绝对比市场价低。就是县政府一些有钱有势的部门的头头脑脑们,买房子的价也相当便宜。对此大家都心照不宣。

一天,王顺将上面镶嵌着“房产证“三个金光闪闪大字的红艳艳的本本捧给了赵长水。赵长水笑纳后感慨:“我就喜欢跟你们这些老板打交道,办事痛痛快快,直来直去的。”夸得王顺一脸灿烂的笑容。赵长水想了想后,告诉他:“明天便是最后定夺的日子。”

王顺问:“还需要我做什么?”赵长水说:“现在需要你做的是什么都不做。”见王顺一愣,又说:“你就等好消息吧。”

王顺的脸上又是一脸灿烂的笑容。

离开了赵长水,他想着赵长水的那句话心里反倒不踏实了,随之神经就绷紧了。

第二天,忙罢几件事刚刚回到家里,王顺没想到,赵长水的电话打过来报告了好消息,说王秀秀已被正式录用为公派教师,文件马上下达。他先是震惊,随后便心花怒放,谢过赵长水放下电话后,一整天兴奋的不得了,整夜没睡踏实,中间笑醒了好几次。

正式文件下达后,王顺领着王秀秀到第一小学顺顺当当地报了到,那绷紧的神经才松驰下来,感到水到渠成。

按政策转为公派教师的人员,那搭“顺车”的有领导的子女,是秃头上的瘙子明摆着的事,人们都见怪不怪。那些获得过省上表彰的老教师子女搭“顺车”人们也没得说。对没当过一天代课老师的包工头王顺的女子王秀秀被录用为公派教师,这对任何一个代课老师来说都是不愿意的,也是不公平的,自然会引得人们眼红心绿,议论成了一窝蜂。有说王顺是花钱办的,有说是在省城找起个大人物了,有说王顺和赵长水关系硬实,等等,莫衷一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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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5章 张梅不淡定了(1)

王秀秀被录用为公派教师之事虽说木已成舟,想要翻出当中那些见不得人的东西,臂如造假证明,捣鬼搞窍等,抹黑她,也不是难事,甚至翻盘都容易。可翻盘后怎么办?但社会上这样的事层出不穷,你翻得过来吗?人们倒是很羡慕王秀秀的人生经历,初中毕业就进城里念高中,高中毕业念大学——成人大学。大学毕业不久就正式参加工作。虽然当中也有三曲两折,但总起来说是一顺百顺。有人把这些归结为命运,说王秀秀的命多么的好。其实不然。除了她爹王顺到处软磨硬泡、花钱买路,也还有像赵长水这样一干子人收受贿赂玩弄权术而给他一路开放绿灯才行。否则的话,命运让她连高中都念不上,回村里当农民,或者进城里打工,才是她真正的命运。

王秀秀的好好坏坏似乎与文娟毫不相干。至于说王秀秀被录用为公派教师和以后会有光辉的前程,文娟早就估计到了。

多年前,她被新闻媒体报道后,对教学工作热情的河流趋于平静。不是说她对教育事业的满腔热情消散了,而是理智的成分却增多了。多年来她一直厮守在乡村小学,仍然怀着一腔热血,踏踏实实价教书,默默无闻价做人,有点儿闲就自学函授课程,与此同时她的脑子一点儿也不闲着,思考人生,思考教育,思考社会。当下浩浩荡荡的朝流——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世界大趋势下,她仍有自己的坚守。她与王秀秀在生活中的差异越来越大,几乎把王秀秀看成了两世旁人。不是说她觉着自己在村小学当代课老师不比王秀秀在城里当公派教师低贱在哪里。倘若这么认为,那也是啊Q精神。而是说社会就这社会,你如果跟这攀,跟那比,只会弄得自己一天都不想活下去。以后她还要一步一个脚印地走,为了转为公派教师还要历经苦难。她已经乐于继续经受苦难。书中看到过这么一句话:凡是用钱可以买到的,都是不珍贵的。她坚信凭靠真才实学硬上弓——成为公派教师,肯定要比王秀秀通过走旁门左道轻而易举地成为公派教师更有滋味。就是因为有了这种坚定的信念,所以她才苦苦坚持下去。

周末文娟去张家坡,想和张梅聊一聊,张梅却进城了。张梅跟文娟不一样,她听说王秀秀被录用为公派教师后,平静的心情又开始激荡起来了。事情说来是有些荒唐,一天也没有当代课老师就一下子成为了公派教师。如果跟王秀秀不认不识,她不会这么想,社会上这样的例子多了,就是你想也想不来。问题在于王秀秀就是她的老同学……她心里有了一阵阵失落感,同时产生了一种渴慕的心情。

这天晚上,文娟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心里也记挂起了王秀秀——胖胖的,圆圆的脸,脑后挂着两个短辫子,走起路来如风似的。她想,王秀秀根本不是凭靠着那个省城教育学院的大专文凭被录用,手里拿大专文凭的人多的是,被录用的有几个?从现在起她对社会的理解不会再那么浮浅了。

这个社会呀……

张梅想去找文娟,却神使鬼差地进了城。从城里回来听说文娟来找她了。有什么事?文娟是不是要和她提说王秀秀的事?没等到周末,那天她给学生布置了一大堆练习、作业,就往杨家沟走。

文娟说:“这是预料之中的事。”还没好气地对她说:“你不要跟王秀秀比,现在有钱人办成个事还奇怪?”张梅说:“这我知道,我是说,我们也得想办法。”

文娟以前听张梅说,她有个表姐和表哥在城里很有办法,凭靠他们就可以转为公派教师。现在看,张梅是在吹牛,她表姐和表哥有办法,她还要想什么办法?但文娟不想对面把这层挑破,反倒说:“我没办法,就当这代课老师。”张梅说:“你什么都好,就是一根筋!”

文娟头歪了歪说:“还有人说过这句话,今天你也这么说,我问你,人一生能干成几件事?没这一根筋,一件事都干不成。”张梅反唇相讥:“你干成什么事了?”

文娟说:“我没干成什么事。但我告诉你,每个人的想法是不一样的。”张梅说:“我很佩服你的革命乐观主义精神!可人总得有一个出头之日吧?”

文娟说:“要有出头之日,那也是以后的事情。”张梅说:“以后是什么时候?”又说,“你真是不可理喻,捡了个馒头还当肉包子吃哩。”

张梅也知道“人比人活不成”的道理,不想跟王秀秀攀比。但心里很不平。回想这几年为了转为公派教师一直没有结婚,身上挎着个包,包里放着两条烟和两瓶酒,跑来跑去找了不少关系,想了不少办法,结果都无济于事。她娘心疼地说:“你这么跑,太苦了,太苦了。”她说:“有什么办法,咱一没关系,二没钱,就只有凭靠自己和命运去抗争。”

她娘说:“你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毫无结果,唉。”她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即使办不成,我也没话说了,我认命。”

张梅为了自己的“工作”东奔西跑了几年,却没见一点效果,但她渐渐地明白了一个人的生活不能等别人来安排,要凭靠自己去争取和努力,不管结果如何,这样的劳碌也有解脱她内心某种痛苦的作用。

现实社会中,一些人总是心想事成,当中有许许多多的外在因素,但他们自身的这股力量往往起到了关键作用。张梅毕竟有经历了,也有好心人喋喋不休地告诉她找关系的经验。有了经验,她知道找关系的过程中,哪一步关键,哪一步则无足轻重;哪个人关键,哪个人又无关紧要;什么时候要紧,什么时候要松,多少心中有些数了;千万别在一棵树上吊死,可以到周围的树上多试几次;许多人一辈子只做三件事:自欺、欺人、被人欺。她有了这些认识,心灵深处便产生了一股强大的的力量——不达目的不罢休!

张梅熬不住时就去找人。虽说见每个人,不是只推不揽,将她送上的烟酒反弹回来,就是事还没办嘴就鼓起来了,味口很大。

她还是马不停蹄地去找人。

时间在流逝,张梅都怀疑她被转为公派教师的希望是否能变成现实。有时会有一种幻觉,她已经被转为公派教师了,拿上了国家发的工资,正愁着那么多的钱怎么花呢。可醒过了神,想到自己还是个代课老师,不禁哑然失笑。每当她开始感到泄气的时候,她就用哀兵必败提醒自己。尽管举步维艰,但在把握自己的命运,而不是听天由命束手无策,

最近一些日子,张梅在无限的酸楚之中,心头似乎多少产生了一点温热之情。她那个城里的表姐很擅长交际,和那些领导们时常有应酬,表姐好心带她去见世面,吃饭唱歌跳舞之类。

夜总会包厢里,张梅的表姐坐在一个肥头大耳的领导一旁,还不停地给她发暗号,眨了几次眼睛。张梅心知肚明,那意思分明是叫她主动去请坐一旁的的领导跳舞。张梅做不到,不是说她看不起那个五十开外的老男人,而是她不会跳舞。老男人连喝了几杯酒,似醉非醉,当着众人面拉张梅的手,旁若无人价还把她往怀里搂。张梅挣脱了,还一下子将手抽回来,心里骂道:“猪狗不如的东西,还当领导!”

离开夜总会,表姐笑张梅土气,放不开。还说要在这个社会混得好,改善生存环境要想开些放开些才行。张梅很茫然,她就是想不开放不开。

可恨的是,那次表姐带她去一个领导家里,领导不在,他婆姨对她们冷嘲热讽,不让坐也不倒茶,站了一会,竟然还用掃帚扫地,以示赶她们出门。

张梅那表哥很同情她,给她介绍了一个叫胡万才的算命先生,还说这个算命先生很了不起,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五百年前的事他全知道,五百年后的事他知道一半。一说起来滔滔不绝,听的人有时觉得荒诞无稽,又觉得他能自圆其说,且不断冒出许多新名词,更不知了他的深浅。看风水算命是他的专业,帮人办事找门道是他的副业。找他算命的很多。听说一个副县长都悄悄找他算八卦,看看来年的运程,惹得县里大大小小不少官员和大老板们都把他当成真神一样价敬着。他只要一出现在哪个场所,准有人会缠着算命。他在社会上结识了很多有份量的人。噢,不论咋说,一丝欣慰之感油然而生。她张梅还不断地有人关心哩!

一个星期天,张梅进了城又去找表哥。表哥对她说:“而今不管什么事,都很难办,所以办任何事要学会借力,借力使力不费力,上次我给你说的那个胡万才的力,你可以借借。正好我要去见胡万才,你也去。”张梅说:“我不认识人家。”

表哥说:“人和人都是从不认识到认识。”张梅想,如果不去见这个胡万才,再去找谁呢?生活已迫使她不能放弃任何一次机会。

见到胡万才,张梅抬眼瞅瞅。他肥头大耳,满脸胡茬,很不好看,眼睛里却流露出一股大将气概,与平日里人们见到的一些算命先生只会胡吹冒撂、神神鬼鬼的不同!张梅想,他是能帮自己的——他肯吗?

胡万才似乎看出她有事难以开口,显得非常仗义:“要是让我帮你干什么,就痛痛快快价说吧,肯定给你干成。”张梅说:“我想让你帮我的是件大事!”

胡万才说:“大事?大事就让我给你推算一下。”张梅想了想,说:“我是来找你帮忙的,不是来算命的。”

“我是学命理的。”“就是算命的吧。”

“不完全是。凡事都有理,道有道理,数有数理,物有物理,命也有命理。”“人的命有什么理?”

“有理。”“我当了十来年代课老师,我的同学一天也没当……”表哥已经不想让她说这些了,打断她的话:“你就给胡老板说说你工作的事。” 张梅说:“我当代课老师多年了……现在我想……”

胡万才接过表哥递上的纸烟,点着吃了一口,说:“简单些,就说你想怎样。”张梅说:“我就想转为公派教师。”

胡万才说:“这事我以前没办过,但我知道代课老师和公派教师有一道沟。”说罢看了看张梅一副热情不高的样子,又赶紧说,“你放心,我先探探情况,过几天给你回话。”表哥说:“胡老板,你咋谦虚了。”

胡万才说,“这叫谨慎。”张梅心里一热,就跟胡万才套亲近:“胡大师,常听人们说你算命很灵的,你给我掐算一下,看我什么时候能转为公派教师?”

胡万才不想算。不是说他讨厌张梅的出尔反尔,而是张梅叫他算不提说钱的事。他算卦从来也不给别人白算。他故作神秘地说:“天机不可泄露。”说罢笑了笑,张梅和她表哥也笑了。

张梅觉得胡万才说话斩钉截铁,很有分量,虽然没给她说一句肯定的话,那天下午的一切,包括返回时坐班车一路的颠簸,在车上不慎脚被人踩了一下,竟然都变成了她的欢乐。

回到学校,她都一直想着将来怎么感谢胡万才。直到一个礼拜后再见到胡万才,她那高兴的晕晕乎乎的脑子才凉了下来,明白了那预感是错误的。现实生活依然是那么具体……

那天,胡万才一见到张梅,不容她讨好先做个铺垫,就以生意人的口气微笑着问:“办这事,你愿意出多少钱?”张梅一愣。马上反应过来:“你说吧,钱我一定出,不过求你设身处地替我想想。”

胡万才说:“我已经替你想过了,也想尽量为你省一点,就直接找了一个关键的人,不过……”把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张梅问:“不过什么?”

胡万才说:“要策反这个人,不容易啊!”张梅说:“策反?”她半懂不懂,就问,“你往清楚说。”

胡万才说:“就是让人家违法乱纪帮你忙不容易,不会利利索索给你办,现在办事你也明白。”张梅听出来胡万才的意思了,问:“要多少钱?”

“三万。”

张梅一听眼睛就瞪起了,好像是被这“三万”吓傻了似的。这哪里是帮她转公派教师,说来说去味道全变了,分明是花钱买工作。

胡万才把这三万元花得值说得头头是道:“进了公家门,有五几年就挣后来了,这号好事可不是满地寻找到的。”又说:“我掏心掏肺地给你把事挑明了,下一步就看你的了。”又说:“像你这样当断不断,再多的好事也会被你给耽误的。”以至于把张梅都说服了,觉得拿出三万块办事也值。

去哪里弄这三万呢?

她连三千也拿不出。每月的一百来块工资,仅仅能维持他在农村的日常生活。爹娘都是农民,手上就没几个钱。跟亲朋好友打闹着借钱她想到了,能不能借给她不说,即使能给她借这三万块钱,假如把钱塞进那张鼓起来的嘴里,事办成也倒罢了,自己有了工资,钱可以慢慢还。一旦办不成,人家吃了不往出来吐,拉了那么多饥荒怎还哩?

自己可是借的钱呀!

她才知道自己原来瞎起劲,咋就没想到办事就得花钱,花少了还办不成事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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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章 张梅不淡定了(2)……
              

张梅长叹了一口气,明白了凭靠胡万才已是无可指望,就瞪着眼,回绝了胡万才。“为什么?”胡万才不解地问她。

张梅心里想,你就是说大天去,我也不会听你的。嘴里说得很客气:“我相信您,您说得都对。”胡万才问:“那为什么?我说的这三万块钱是很少的,有的一开口就十万八万的。”

张梅说:“我连这三万也拿不出。”胡万才摇摇头说:“你拿不出钱,我就一点办法也没有了。现在不管办什么事都要按照经济规律办事,办小事烟酒烟酒,办大事得花钱,少了不中用。就算是亲戚给亲戚、朋友给朋友办这号大事,也得花钱。”停了一下,说:“除非你……”胡万才看了张梅一眼没说下去,也不想煽惑她了,失望至极地唉叹了一声,阴阳怪气价说,“唯女子小人难养也!”

张梅太幼稚了。就是胡万才不从中拿她的一分钱,办事的其它环节能给她免费的午餐吗?她初出茅庐涉世不深想事单纯该当原凉,多长几岁经一些世事就会想的周到细密了。人们常说,现在的人管什么吃什么。这话是有些打击一大片的意思,却道出了社会上一些明摆着的事实。

张梅已经被她的“工作”问题折磨的心衰力竭,却还是感到没门……和算命先生胡万才几次见面耽误张梅不少功夫且在其次,关键是心绪太坏了。她自言自语地嘲笑说:“世上除了自己还是自己,根本就没有救世主,没有一个人能凭靠得上。”又想起表姐带她去那些吃饭唱歌跳舞的场合遇到的那些领导,如果他们想给她办事,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可怎么才能撬开他们的嘴巴说那句话呢?

送钱她拿不出!

还有什么办法呢?她难以想象,却是给她那悲观的精神世界带来了一些刺激。夜里她躺在炕上难过地唉声叹气时,心里也忍不住冒出某种念头,但往往很快又摇摇头,把这种念头否定得一干二净后,竟然怪表哥给她出那么个不着三不着四的馊主意,找了个不三不四的胡万才。

难道就这样一筹莫展、灰心丧气价等死吗?都说好事多磨,她却认为这个千古以来的说法简直就是奇谈怪论。

既然是好事,为什么要磨,还要多磨呢?

她不想磨了。

文娟也劝她说,时间可以解决一切问题。她不仅觉得是个理,而且还认为是个哲理,可她感到时间并不能解决她的问题。有一阵,她渴望被录用为公派教师尤其强烈,几乎疯了一般,只要有机会就往城里跑,见人就打听,到处托人,竟然还计划了一大串活动方式。过后,她便自嘲这些不切合实际的活动方式。那都是些幼稚可笑没有一点力量的把戏。虽说这些把戏使她在梦中无数次地转为公派教师,现实中却永远不可能。几年来,她为了自己能够转为公派教师,见了许多人,经了许多事,她以为自己饱经沧桑,把世事看透了,拿起镜子笑着对自己说:“你太天真了。”

好些日子里,学生在校时,忙她的那连轴转的复式教学,其余时间都在想自己的“工作”问题,连作梦都想。但是她越想就越感到悲观,热情如同火炉里拉出来的铁块,慢慢地冷却下来了。她再没有想着去找哪个人,事情便就此拖了下来,而且一拖再拖就是一年多。

张梅一筹莫展时,乡上赶集遇到了一个老同学张二妮,说她进城里见到了王秀秀,王秀秀很热情地请她吃了饭,吃饭时还提说了张梅的名字。张二妮的话对张梅倒具有诱惑力,觉得事情有了转机。

张梅决定去找王秀秀帮忙步其后尘。初中毕业好多年了,她一直没有跟王秀秀联系过。虽然在校时期与王秀秀交往的许多细节模糊了,但有些东西历历在目。在校时她跟王秀秀不错,一度时期还是很亲密的。毕业许多年了,她总是掂记着她,只见过两次面。现在一想到要见王秀秀,就想到了王秀秀一天都没有当代课老师,就凭靠她爹有钱,一下子就被录用为公派教师,她就有点说不出来的心烦。仔细想想,又觉得王秀秀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人家念书、工作都一帆风顺,是因为家里有钱。就像文娟所说,有钱人家子女哪个不是这样心想事成?她一直认为王秀秀为人豪爽,性格开朗,没一点大架子。现在去找王秀秀帮忙她很有信心。凭靠着她和王秀秀是老同学这一层关系,加上过去相处的不错,不至于还不理踩她,似乎感到对她这样的人来说,这也许是唯一被录用为公派教师的途径。想到这里,在镜子里照了照自己的模样,才觉得她这辈子很不幸,模样这么好看的女人,三十来岁了,生活和工作没有一点着落,仍然在村里当代课老师,实在叫她伤心和委屈。

那天,张梅将自己的课托给另一位老师,穿了最漂亮的衣服进了城。

街道两侧的店铺门前,摆着各种新到商品,放出的音乐和过往车辆的喇叭声此起彼伏,彼起此伏。前面不远处走过来几个打扮的漂漂亮亮、头型做得很时髦的女子,张梅好羡慕。

眼前是一个新开张的美发厅,她放慢了脚步……要不要进去做个头型呢?要去城里的大学校见老同学,人家的同事都是城里人,都把自己打扮的漂漂亮亮,她也应该把自己打扮的漂亮些。女人出门,漂漂亮亮是最好的见面礼。不然王秀秀会觉得有她这样一个同学不太光彩,会冷眼相看甚至不搭理她。她生怕最后一根稻草离开自己而漂走。

在美发厅门前犹豫了好半天,张梅终于狠了狠心,身子一拧就进去要做头型。

美发师问她:“你舍得这两根大辫子吗?”张梅犹豫了一下,很干脆地说:“舍得,你剪吧。”话是这么说,却是心疼。美发师一剪子下去,剪掉了她多年的大辫子后,她目光呆滞了,坐椅子上像一具木偶,任凭美发师装扮……

张梅站在大镜子前一看,和刚才进美发厅的那个她判若两人。她愣了半天神,好像不认识自己了,又好像重新认识了自己的模样。愣着愣着,忽然就有了一个感觉——人不打扮不靓嘛。

从美发厅出来,张梅就感到那么地轻快,走起路来利利索索,像是有很多的快活事在前面等着。在别人看来,她是跑,是小跑着。她心里热腾腾的。一个人一生能有几次这样兴奋的时刻啊。

不大功夫,她就来到了王秀秀工作的学校——县第一小学。

望着洁静的校园,聆听着那些此起彼伏的朗朗的书声,张梅的心情开始紧张起来。王秀秀会不会只推不揽?会不会像以前一样有副热心肠?

王秀秀这几年从小城市到大城市读书,又从大城市回到小城市教书,化妆品用了不少,身上已结合了诸多现代人的气息,心气很高。看到张梅,她一下子就惊呆了,差点儿认不出来。现在才发现,张梅实际上是当年班里最漂亮的女生。当年是因为她家庭条件差,穿的,戴的,用的都差,掩盖了她的美丽。初中毕业后一直在村里当代课老师,模样一点也没有变丑,反倒条儿顺、盘儿靓了,王秀秀心生嫉妒自不必说。嫉妒归嫉妒,她还是喜欢张梅的,觉得这么个漂亮老同学今天在同事们面前多少给自己争回了些面子。想到这里,她舌头一吐,忍不住笑了。

的确,张梅给王秀秀争回了些面子,她的那些女同事看了张梅一眼不罢休,又看几眼。

一个男老师触景生情,看得眼睛都直了,竟然无心改作业, 问:“你和王老师是同学?”“嗯。”

“一个乡的?” “是的。”

“一个村的?” “不是。”

“我们学校里男教师不多,女教师不少。” “是吗?”

“今天天气真好。”张梅扭头看了一下窗外,“嗯”了一声。

实在是索然无味。男教师只好身子一拧,又埋头专心批改作业去了。王秀秀在一旁忍不住“嘿嘿”地笑出了声。

“王老师,你笑什么哩?”那位男教师扭过头问王秀秀。“没什么……”王秀秀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但她却生怕这个男老师卷土重来,跟张梅再油多盐少地粘粘乎乎,会影响同事们的工作,就给年级组长打了个招呼,带着张梅离开学校,来到大街上。

王秀秀发现张梅还有些变化,不光是原来梳辫子变成了剪发头,似乎老成多了。

随着时光流逝,每个人都在变化,少年时期的她们早已一去不复返了。她问张梅:“你现在还干代课老师?”张梅说:“还干着。”

她们一路上说着话,王秀秀说的多,张梅不敢多说。

眼前是一个新开张的百货大厦,占地很大,跟水晶宫似的外墙全透明,大白天点了好多灯,一个月要不少电费吧。

里面一楼是文具超市,琳琅满目的文具摆在了全是一水的不锈钢货架上。她们进去就径直上了二楼,在女装区转了个遍就上三楼,来到临街的咖啡厅坐了下来。王秀秀要了两杯咖啡,张梅要付钱,王秀秀却抢先一步付了。

俩人喝着咖啡,一边聊,一边还有一搭无一搭地看街上行人,也扭头看过往的那些顾客。张梅还想着她的心事,实在不知道怎么把心事说出口。直到王秀秀问她有什么心事,她还没有说出自己的心事,有一句话她掂量了一番后才说:“文娟跟刘强,现在的关系不和……”她用眼观察王秀秀的表情,而王秀秀却根本就没什么反应。文娟跟刘强结婚已经好几年了,他们一个班几十号同学,后来就结成了这一对子,当然会成为全班同学关注的焦点。文娟和刘强结婚就关系别别扭扭,结婚好几年了他们关系不和的事早已经算不上什么新闻了。

王秀秀很早就在城里上学,后来又在城里工作,平时乡里的同学进了城老往她那里跑,不用说,同学中不管是真是假的事情总会来传去,最后总是有鼻子有眼地跑到她耳朵里来。文娟和刘强关系不和的事,王秀秀能不知道吗?其实这是张梅的惯用伎俩了,每当有事求于别人的时候,她总是善于把她所知道的一些稀奇古怪,甚至耸人听闻的事讲出来,调动对方的情绪,甚至把对方引入到一种无比积极的参与状态。当她发现王秀秀对文娟的事不感兴趣才一狠心,低声下气而又勇气非常地给王秀秀说出了自己的心事。她蛮以为王秀秀会说这事难办。恰恰相反,王秀秀说她爹今日在人民大酒店里正要请教育局赵局长吃饭,要张梅也跟她一起去,到时候叫她爹跟赵局长提一提。

张梅一怔。

赵局长的大名,对于她来说早已如雷贯耳。想不到,今天竟然碰到这么个好机会。她不知道,王秀秀当初念高中上教育学院都是赵长水一手操办的。更不知道,王秀秀被录用为公派教师也完全是凭靠了这个赵局长。现在她心里难以抑制得激动却又神智不乱,脑子里开始构思选择见到赵局长时说什么话最好。想了一阵子还没想出一句满意的话,只好疑惑地问:“我去合适不?”王秀秀说:“你去了不要多说话。”接着兴高采烈地说了她爹跟赵局长关系多么地好,赵局长多么地好,张梅听得心里热乎乎的。

王秀秀说得简单而事实并不简单。她爹王顺为了她念高中,在省城念教育学院,毕业后安排工作,花钱多少不说,就连中间所经历的曲曲折折,她都居然皮毛不知。

王秀秀看了下表知道时间不早了,就带着张梅下楼,离开百货大厦,径直往酒店里赶去见她爹王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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