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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连载] 【杜杜小说】汉水之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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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11-16 20:20:07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汉水之滨
  
    小亭村里的女人奔走相告,有的说韩国年家的大丫头被强奸了。
    有的则否定说:“不是强奸是轮奸的,就在枣阳酒厂后山上的木屋里,都叼着烟呢!”
  “那女娃也不是个省油的灯,怎么不强奸别人非得是她呀!”有的说。
  “还是自个儿贱,女孩子贱就是没好下场……”女人们众说纷纭,不过最后大家还是一致认为:“她为什么不去死呀,为什么还活的好好的,如果是我,我是没脸活的……”
   可韩小麦听不到这些,她依然在小亭村进进出出,还好顺风耳只是一个神话,否则人真该怎么活呀!
                           
第一章
(一)
    这是陕西南部一个不起眼的,就全国来讲也没有几个人知道的小小的,长在马路边上的山村。的确,是不会有几个人知道这个地方的,从前不会,现在不会,往后恐怕也不会。这里即不出大红枣,也养不出猕猴桃,土地不贫瘠也不肥沃,农家种上仔多瓤小的桔,核大瓤少的琵琶,一个酸的掉牙,一个甜的抓喉咙。它们要么立在山头地里要么立在家户的房前门后,也就那么回事,不算是风景的风景。好好坏坏,历着四季,经着雨水,自生自灭,顶多几个顽皮的孩子偷了去,路过的人尝个鲜,那都不是个事,似乎也没什么个事。太阳照起来,一切就活了过来。太阳走了,一切就归于死寂。当然也不能算是死寂,还有狗吠,然而偶尔的狗吠却显得夜更家的戚恍,人们就是在这样的夜里吓唬小孩子的。
年刚刚过完没多久,大家还没有正式投入到农事的繁忙当中去。这个小村子在这个当午显得很寂静,正因为寂静,站在光润的乡村大土路上能隐约听到马路靠里侧,半山腰密林掩映处的嘈杂吵闹,锅碗瓢盆以及锣鼓,笳子,唢呐不时发出的声音。只要是本村的人大概都知道前儿晚上那儿死了人,今日清晨送上坡,现在正在招呼全村帮忙的老少爷们吃最后一顿早待午的饭。沿着被架子车、拖拉机碾磨的光润的大土路里侧走,庄稼户的门都关着,有的还紧紧的上着一把锁,不过还是看得见院坝里散跑着未成年的小公鸡和小母鸡们,它们都算是熬过了春寒料峭的天光,正开始享受它们欢愉的属于鸡这一辈子最率性的时刻。
此时的天用当地人的话说是瓦蓝瓦蓝,明光交簪的。仲春的阳光像是打在一面镜子上又折照在了大地,所以站在阴暗的屋檐下目光所及之处都格外的明亮而晃眼,像水洗过的白,陈旧的白,像走了点儿光的胶卷洗出的照片。此时没有拖拉机扬起的尘埃,暖哄哄的空气里唯有馥郁的油菜花味儿。这味儿是带了翅的蜂儿,蹿到哪儿哪儿就是一片嗡嗡嘤嘤的声音。这嗡嘤声越发托得这乡村午后的空寂。
  空寂是自然的言语。
    土路的外侧是几十亩间隔有序的坝地。这一大片坝地的形状像是农户人家用来簸粮食的簸箕。“簸箕”的敞口处面对的是终年不断流淌的河,这不是一条小河,汛期时它波涛滚滚,黄翻巨浪,暗流漩涡都是有的。但平日里它温顺的却像一只晒在日阳下佝偻着身子睡着了的懒惰的猫,你难得听到它一丝的气息。然而我们所谓的生命,真真切切却仅仅只是蠕动的部分———心脏,脉博,血液。以至于静卧在小河边儿的村庄无时无刻不氤氲在它闲懒安适的气息当中。核桃树,毛竹、石阶、粪堆,粪堆边上的黄蒿、节节草、灰灰菜、紫苏、绵绵蒿;狗、人、畜;花儿、影儿、光儿,无不给这午后的闲适赋予浪漫的情思。河终年流淌着,绕到山的那一边,去城口和汉江汇合,再携手奔向更广阔的天地,这是河的命运。它们从天上被贬下凡间像人一样从此便勇往直前,一刻不停。
河的另一边是一个小小的集镇。集镇终年热闹,卖瓜子,炸油条。一个集镇只要有卖瓜子炸油条的地方就不愁不热闹,女人喜欢嗑瓜子,小孩要吃榨油条,就是这样的。有了女人和小孩就不愁不热闹,女人和小孩多的地方就能成为一座集镇。
集镇是一条道,一拉溜的黑瓦红墙沿着河走,河边又是常年的垂柳与大麻柳。春夏黑瓦红墙隐在麻柳垂柳间,影影绰绰。冬日黑瓦红墙又裸露在黑干黄枝间,骨瘦嶙嶙。影影绰绰的季节,小镇子是安静祥和的。骨瘦嶙嶙时裸露的却是红火的日月。闭着眼睛都能看见门板上摆放的火色的对联和年画,粗壮的带泥的莲藕,自制的琥珀一样晶亮的冻肉,豆腐卷,水豆腐,长尾巴的豆芽,大叶片的菠菜,透心红的红萝卜,大捆的红薯粉条。于是大伙都知道:年来了。集镇就是年的家。
集镇的背面就是小亭村,小亭村又怀抱着坝地,村里的人都爱说:顶头有神明,脚下有硬土。说的就这块冬天会敞亮的像一面镜子的三尺硬土。
坝地中间有两条逶迤的水渠,春天的时候渠的两边镶着小碎花,折折皱皱,像小姑娘衣服领上的荷叶边。靠左面的渠中腰有一座小木桥,其实那不过是一块木板,可是孩子们愿意它是一座桥,那就是桥,他们愿意把星星当成是散落的纽扣也没什么,他们是孩子。童稚的快乐在这里无穷无限,尽管天地澄明,他们顾及的不过是一页草茎和惦念着他们的母亲。泰戈尔的诗里就曾这样生动的描述过。
两条水渠将坝地一分为三。左边是菜畦。那是规整的,一块一块,像农家自磨的水豆腐。春天里,这地里种的是两寸高的辣子,茄子,西红柿秧苗还有吃饺子不可缺的馅儿,大葱。那葱白嫩嫩的细细密密的排着行,列着队,像手拉着手跳芭蕾舞的演员,着实的精神。初夏的时候,四季豆,豇豆,莴笋起身了,配着田坎边儿的几株冠如伞盖的野桑葚,看起来盎然一派。秋季则宜养着姜,种着魔芋,撒着萝卜白菜的籽儿。小白菜刚出来的时候,便是春的模样,细细的,嫩嫩的,瞧去一大片满是的。冬日进入腊月宰了肥猪便拔萝卜,刮生姜炖猪腿吃,这叫“杀猪酒”。翻滚的白汤里红白萝卜像红白衣少女一样的鲜嫩水灵,出锅时撒上葱末,这便是庄稼人一年到头的幸福。他们认真的啃着猪蹄,大口的嚼着炕馍,喝上自制的两杯辣酒,生活的酸甜苦辣也就随着这一碗热气腾腾的汤水吞咽了。那时一碗油汤就能治疗生活的伤。男人姑且如此。女人则是看着自家男人喝着那碗自己一年四季起早贪黑酿造的汤水便是满心的知足。对于只上过一两年学,甚至一天学堂都没进的女人来讲,一方菜园子就是她终身实现价值的所在。一畦韭菜,一窝蒜都被礼遇有加。整个菜园被铺设的整整齐齐,甚至比自己的家都收拾的齐整,妥帖。因为这就是她们的脸面,一个农人的全部德行就在他家的自留地里,一个农人的价值就在这里分出了好坏,善恶与美丑。
   
此时坝地中部氤氲的正是油菜花的香味,虽然才刚刚起身,虽然才开出微微少许的花儿,却已经使天地都醉了似乎。这本就是一个天地为之痴迷的节令。
  
    右边随着河延伸到很远地方去的空阔都是为水稻留下的念想,有的已经开始蓄了水。小亭村的人喜欢吃大米饭,干巴巴的一碗大白米饭上铺满黑黝黝的干腌菜炒肥肉,顺着一边儿呼呼啦啦一吃两大碗,从不就汤。有时大米饭里直接掺着绿豆,豌豆黄,玉米珍,单吃着米饭也是香喷喷的。那时人的食欲好的海阔天空,什么口服都能享受到。她们凉拌嫩冬瓜,用红薯杆泡酸坛子,蒸大白馍喝丝瓜汤,用水嫩嫩的小葱拌自家磨的豆腐,还把自己种的葫芦一劈两半当水瓢。孩子们渴了,从水缸里直接舀一瓢水“咕咚咕咚”的喝下去,那水永远都是甜津津,甘烈烈的。
  
两条水渠的源头分别是两口井,一老一少。人们喝老少两口井的水,也用老少两口井的水。它不仅仅伸放出来无数片的芳草,迸发出繁花密叶的波纹,也的的确确摇动着小亭村人的生和死。两条水渠的出处自然的形成了两个小水潭,潭水循环往复,四季常青,冬暖夏凉。这两个水潭是小亭村里两个生产队的妇女们冬天赖以生存的温泉也是村子里风调雨顺的象征。水向来都有启示的作用。村子里每一户农家的衣物全在两水潭处清洗。冬天天不亮,晚上直到掌灯时节,这里全乎是热闹非凡的。国家有国家的剧院,地方有地方的舞台,有民族的便有特色的。小水潭就是小亭村里女人们的特色舞台,那里每时每刻都上演着雅者雅赏俗者俗赏的人间悲喜剧,不过似乎也没什么雅的,大伙都是吃玉米棒子红薯蔓的俗人一个。只能说哪里有了女人哪里便拉开了戏剧的帷幕。可她们永远唱的都是一出:死呀死,活呀活的,都说活着活受罪,又说总比死了好。她们的悲也是喜,喜也是悲,她们在笑声中流出了眼泪,又在眼泪中笑出了声,最后就像看了一场大戏一样心满意足了。这心满意足好似夜晚从小亭村家家户户的屋子里散发出来的那一点点微弱、温暖的灯光。
故事就从这里开始的,讲述的是一个女人,不过是一个小女人。
                                
                                                                                                                       
                                                                                                                             (二)


有人说,女人天生就是为谈情说爱而来的,我完全赞同。女人只有在这一方面是绞尽脑汁的,所以时间对于女人来说是枉然,她们不是活在过去就是活在未来。我常想,那天对于韩小麦来说和从前或者以后的哪一天都是一样的,既不特别也不新鲜。因为在这之前一切就是那样子,在这之后也还是那样子。只是,那天…她说第一次有了喜欢和男娃儿呆在一起的念头。
    初春,在小亭村,通往河边的渠坎上总有扛着锄头担着尿桶往返于田地菜畦的农人,他们穿着绿色解放鞋,灰色咔叽裤,裤子不长吊在脚腕子上,脚腕下便漏出了扎在五颜六色的尼龙袜子里的蓝色绒裤,敞开的黑色夹袄要么向后垮去,要么直接搭在两肩。他们嘴里都含着两毛就能买一包的工农烟,烟熏的双眼时常微眯眯的,才过三十的人已经寻不出一点年轻的影儿了。除草的,站在齐小腿的油菜地里,一会儿低着头狠命的刨,一会儿又两手抱着锄头杆眺望远方发会儿呆。挑粪的咬紧牙关使足力气忽闪着一挑大粪前往自家的菜园子。奇怪的是,谁也不觉秽气,甚至空气中弥漫的味儿有一种勃勃生机的感觉,那种感觉就像夏日一场暴雨过后,走在农村的房前屋后闻到的大粪和清新的泥土混合的味道。我不知道读者是否对炊烟有过记忆,我就是一个特别喜欢闻那种味儿的人,烧油菜杆烹饪出的饭菜带的就是那一股浓郁的植物体香,悠远而深长。
    那样的日子是闲适的,像知了在夏日的午后,有一声没一声的叫,像炊烟傍晚时袅袅的升向青天。站在地头,点上一支烟,聊上一会儿天,唾两口唾沫,搓搓手掌,才不慌不忙各做各的一份事儿。农家的孩子是有快乐和更多自由的人,他们拖着鼻涕吃一碗大米饭就能长的壮壮的,那胃口像广阔的天地。
    此时,一群孩子正偎在河边的浅水洼处,叽叽喳喳抹胳膊挽袖子,那莲藕一样的白胖手臂在半空动情的挥舞着。有时他们扯着嗓子叫唤,不知为着什么起着争执;有时候他们又凑在一起,低着小黑脑袋在专注的看着什么;也有时候,他们中有人扭打在一起滚到了草地上,像一群戏耍的猴子。在这一群孩子当中,就有几个不为周围环境所动的,他们正专心致志的围着一个小水滩,那里面是一窝黑黝黝,肉乎乎不停扭动着尾巴的大头蝌蚪。一个大约五六岁模样的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自家缝制的红绸小棉袄,(那红绸还是她妈妈结婚时的被面子,洗的脱了丝,捡好的又给她做衣服用上)手织的黑色毛线裤,一双人造革红皮鞋。女孩蹲在水滩边上,屁股微微翘起,前脚尖已经触在水里,甚至因为身体向下伫的厉害,酣水从嘴角慢慢得渗出,扯吊在半空,晶晶亮的。可她顾不上这些,她正一次次把手伸到那乌央乌央的水滩中,感受着被惊吓无措的柔柔滑滑的小东西怎样在指缝间晕头转脑的乱蹿。她反复这样玩着,也不顾袖子从臂弯滑下来沾了水,也不顾眼前一派迷人光景,更不知自己就是这春光烂漫里最动人的一幅画。她只知道玩儿,玩儿,玩够了,又捉回许多放在随身带着的一个酒瓶里。一个留着小平头和她个儿差不多高或者说比她还稍稍矮那么一截的男孩子正在给他帮忙。两人将瓶子装满后,女孩两手擎着瓶子离开河边往回家的田坎上走去,男孩跟在他的后面,男孩的后面又跟着三个和他们差不多大的孩子,他们一人手里还拿着一根柳条,一路上打打闹闹。
女孩带着四个男孩,悄悄的爬上了一辆拖拉机,这是女孩爸爸的拖拉机,女孩把它当成了自己的游乐场。平日里,爸爸总是带着妈妈满载一车的沙子从这条路上扬长而去。有时被在路边玩石子的她看见了,就跟在后面追,于是总会出现这样的一幕:一个满脸泪痕的小姑娘在一辆拖拉机后面跑,一个满头银发的小脚老太婆在小女孩的后面追,跑着追着俩人就消失在烟尘雾罩里了。
女孩爬上车后,把蝌蚪呼啦一下全倒在拖拉机兜里。看着一只只蝌蚪在热热的铁皮下拼命扭动,她与他们打赌哪一只会先死。这时斜对拖拉机的红砖瓦房原本半掩的门徐徐开了。
“快跑”。留着平头的男孩,“咚”的一声,从拖拉机上面跳下来,“嗖”的一下,飞快的就蹿到了红砖瓦房侧面粪堆旁一个稻草垛的狗窝里去了。
这时一个满头银发,在后脑勺绾了一个髻的小脚老太婆出来了。
“死女子,你又让这些野孩子上你爸的拖拉机,小心你爸回来揭你的皮”。说着老太婆顺手就抄起一把放在坎上的长扫帚,去追那些四散逃跑的孩子。而此时留在车兜里的小女孩却嘤嘤的哭起来。
“你个死女子,我还没说你,你哭什么,一会儿你妈回来还以为我把你怎么了呢”?
“婆,我脚疼……疼的要命”。
“哼哼哼……哼哼哼……”女孩不住声的哭着。
老太婆扔掉手里的扫帚,一把将女孩从车上扯了下来,同时叫嚷着:“你看你把你爸车子弄成什么样了!”
“不是我,是李子园”。女孩毫不示弱的嘟囔着。
“什么都是李子园,你是个好的”。老太婆边呵斥边将女孩扯着坐在门墩上,脱掉左脚上的鞋,红色的尼龙袜子在小拇处有更深的污渍。
“怎么流血了”?
“婆,磨脚的很”!
“活该,你爸总说不让你下河,不让你下河,你偷着摸着的去,脚磨掉都活该。好啦,快把另一只脱掉,我去门背后把你的布鞋拿来”。
“不行,我就要穿这个”。女孩停止了哭,撅着嘴,自己将鞋子重新穿上。
“你就犟,你是想把脚趾头磨掉”。
“我不管,我就要穿,穿它漂亮”。女孩说完,起身,一拐一拐的想要进睡房。
“你又到睡房去干嘛,你敢再把她们俩吵醒,我进来就是两巴掌”。
女孩刚跨过门槛的一只脚立马又收了回来,随后又一拐一拐的向后门走去,她是想看看李子园还在不在狗窝里。
“你又去哪儿疯,再把衣服整脏,小心你妈回来打你”。老太婆边说边提着一桶猪食穿过后门向猪圈走去,女孩赶快也跟了上去,后院四散的小鸡仔也跟了上来。老太婆停下将猪食桶放到一边,一扭一扭的走到房檐下,在一个口袋里抓了两把包谷“哗啦”一声撒了一地,小鸡仔们“呼啦呼啦”张着那还未发育成熟的翅膀飞奔过来。小鸡仔的行为触动了女孩的好奇心,她也学着老太婆的样儿,“哗啦,哗啦”的向地上撒了两把。“啪”一声脆响,女孩的手上挨了一巴掌。女孩用一只手揉着另一只被打的手,翻着眼前这个满头银发的老太婆,随后学着她的样儿一扭一扭的向猪圈走去。老太婆“噗嗤”一下笑出了声,道:“你个死女子,就这样的犟,人话一句你都不听,以后找个婆家让人家收拾你去”。说罢,重新提起猪食桶跟了上来。此时的猪早已在圈里哼哼唧唧个没完没了。铁栅栏都被猪嘴拱的老高。老太婆厉声骂道:“死挨刀的,饿死啦,把圏门拱得快要裂开了”。此时女孩注意到一只不大的老鼠正从猪圈地洞里缩头缩脑的爬出来。
"啪一"
    老太婆以掩耳不及迅雷之势用脚瞬间踩住。
“唧唧唧……唧唧唧……”老鼠痛的扯着头叫唤。
“哎呀!婆,你把老鼠踩扁了”。女孩叫起来,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你知道什么?老鼠是最可恶的,偷吃粮食不说,还啃孔夫子的书呢”!说完又使了一股劲,小脚来回的在鼠身上碾了碾,看着老鼠的脑袋耷拉在一边,这才提起猪食桶“哗啦”一声将一桶的汤汤水水倒进了猪槽,看着猪认真而投入的拱起食来,方才满意。
“小麦,去拿扫帚过来把鸡屎扫一下”。老太婆提着空桶往回返时大喊道,良久也没有反应,走到大门口才发现,女孩一个人在门前右侧的沙堆上刨了一个很大的坑。
“你这娃儿,这是干啥呢”?
女孩头也不回的说道:“我在挖坑呢,我要挖个大坑把你埋了”。
老太婆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白眼狼,养了一只白眼狼,看我回来不跟你妈说,让你妈打你”。说完,拿着扫帚走了。女孩独自玩了一会儿,像是又想到了什么,便跑去后院侧门外的稻草垛儿,果然男孩在那儿,不过他像只疲惫的小狗一样睡着了,女孩的膝盖一軟趴在男孩的身上也沉沉的睡了。
     这个女孩叫韩小麦.

(三)
    一觉醒来,小麦发现自己正睡在奶奶那间阴暗的睡房里,同时还发现睡房门口挂着的那面绣着紫色喇叭花的白色卡其布门帘子正一动一动的。刚刚她还做着一个梦来着,梦见那儿正在一动一动的门帘后面藏着一个鬼,她记得梦里自己鼓足了劲抄起奶奶挂在墙上的围裙子站在床上向四周一阵乱扑乱扇,因为她听奶奶讲过鬼都是无形的,无处不在。梦里正打的起劲不知怎得突然便醒了。醒后,她将身子稍微侧了侧,寻着门帘处看了会儿,又出了会儿神,这才蹑手蹑脚的从被窝里爬起来。起先是打了一个冷战,然后再将两手撑在床沿边慢慢的向床下滑,“咚”,两只脚落在了地面上。小麦东瞅西瞅却死活找不到自己的红皮鞋了,于是只好将放在床面前的那双红面平绒布鞋拖上悄悄的向门口走去,掀开门帘才发现原来是妹妹小谷蹲在门口拉屎,一只手正扯着门帘玩。

   “婆,噢——婆,小谷拉屎啦,拉到你睡房门口啦!”小麦大声的叫着,穿过堂屋往大门口跑去。此时小脚老太婆怀里抱着一个似乎刚刚学会走路的孩子(孩子的鞋底板上黢黑一团)站在院坝边上和一个精瘦的短发矮个子女人说话。抱在手里的孩子很是不安分,一个劲的在她的身上左右翻腾着,像是要下来。

   “你看兰兰子,这娃儿有多难带,一会儿他们回来,我就给他们说‘我带不了,让他们请人来带,一天把人都煎熬死了’”。

   “我看她妈身上像是又显怀了,这次怕能给你生个带把的”。

   “不晓得,谁知道这老天爷的,命里有的就有,没有的也没法强求,你说是吧”?

   “可不是!”

   “你那娃他爹还好吧!”

   “难搞呦,钱也缴干了,我也没办法了。”女人说着从打了补丁的灰白色呢子衣服口袋里取出一包工农烟,塞一支在自己的嘴里,另取一支递给老太婆。

    老太婆摆摆手:“吃不成,吃不成,你看这挨刀的把我都豁成什么样子了。”

    女人取出火柴点了烟便自顾自的吃起来。

    “婆——婆——婆”

    小麦一声赶似一声的叫着从屋子里飞奔出来。

    “叫魂是吧,挨刀的死女子。”

     老太婆转过身来看着从屋子飞蛾儿似的跑出来的小麦。

    “我先走了,二娘,你忙。”

    “好的兰兰,对小二的爸好点儿,人得了那个病了,谁好愿意的。”

    “嗯,没亏待他。”

   

    “吼死呢!咋啦”!老太婆没好气。

    “婆,小谷在你睡房前拉了一泡屎。”小麦兴奋的说着。

    “这个小挨刀的,我一会子没看见她,就去给我作践人去了。”老太婆边说边往屋子里走。

    “还有你个大挨刀的,一天光知道在外面疯跑,也不知道给我帮个忙,你看坎底下的小二都会给她妈做饭了,你会不会,你就光知道吃”。

    “二儿现在还尿床你咋不说,我都不尿床”。小麦撇着嘴义正言辞的说道。

     老太婆“噗嗤”一声就笑了。

    “你就光是一张嘴。”

     进屋后,老太婆把手里的孩子放在一个木质的车子里,车子构造的很合理,塞进去的孩子就是再着急也蹦跶不出来。

    “擦屁股的纸呢?你妈一天到晚把那个纸宝贝的跟啥一样,迟早放在人找不到的地方。麦,去把你本子纸给我扯一张来。”

    “又扯我本子,一个本子都让你扯完了。”小麦不情愿的从柜子上取下一个花布缝制的书包,拿出一个本子扯了一张没写过的纸给老太婆递去。

    “你个女子,蠢的很,不会扯用过的,这没有用过的纸不还可以再写字。”

    “可是老师说写过字的纸有毒不能用。”

    “嘿呀,上了几天学,就拽的二五洋六的,那是擦屁股又不是吃,有啥毒。去,拿铲子在锅灶旁铲点草木灰渗一下屎,再扫了”。老太婆说完,将眼前这个大约有三岁左右在头顶扎了一个小发束的女孩拉到了堂屋门口。

    “迟早都让我给扫地,铲屎,还叫我到街镇子上去买东西,就这你们还说我懒。”小麦边做边嘟囔,嘟囔嘟囔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老太婆听着听着不觉好笑。

    “挨刀的,就你话最多。”


    傍晚时分,小麦刚将堂屋的电灯拉开,一对夫妇进了屋。那身着蓝色劳动布衣,身材矮、微胖,留着串脸胡被太阳晒的黝黑的男子是眼前站在昏黄的灯影下三个女孩的父亲,叫韩国年。一个56年出生的汉子。如今他买了一辆拖拉机,一直给地质队的工程拉毛石,在这之前他磨过豆腐打过铁。而他旁边的那个高出他一截(最起码也一个头)的女人是这三个孩子的母亲,叫王兰秀。王兰秀的个子在农村确是有点鹤立鸡群的感觉,可惜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个子长的高了人就胖不起来,王兰秀瘦的像是连腰都直不起,常年四季背都跚着,再要是逢上变天下雨一咳嗽起来,脸涨的通红不说,身体佝偻的像个虾米,看着着实可怜。老太婆总背后逢人便说这都是因为王兰秀在娘家时活儿干的多的原因,可王兰秀的认识恰恰与老太婆相反。王兰秀虽是这样一个体质,但却并不影响一个女人的生息劳作,并且现在她的肚子确是有点微微隆起的迹象。


   “爸,妈。”小麦向着眼前的一男一女怯怯的叫到。

   “你看你的头发跟个毛鸡窝一样。”王兰秀不耐烦的拎着一个包进了自家的睡房。

    “我一天被这两个缠的,哪儿有功夫给她梳的!

    “妈,我又不是说你。”兰秀从睡房出来,早等在门口的两个小一点的孩子都扑了去。

     兰秀将最小的女孩抱起来。

    “三儿,你今儿乖不”

    “乖得很。”老太婆在一旁接嘴到。

    “好几泡尿都尿在裤子上,这个三娃儿犟的很,你正经把尿她撑死不尿,你一下没理她,就往裤子尿。还有这个“大挨刀”的,今天竟然在狗窝里睡着了。小谷更是长返了,屎都不知道在哪儿拉了……”

    自这对夫妇回来后,老太婆就一直站在堂屋中间给他的儿子和儿媳汇报情况。

    “麦,你爸给你们一人买了一包方便面,带小谷吃去。”兰秀明显有点讨厌老太婆的啰嗦。

   小麦一听高兴的向堂屋里侧的长木柜走去,因为他刚才看见爸爸将一个布袋子放在了柜上。

    “哎呀,作死呀!”

    老太婆一头蹿到了小麦的面前,将一个杯子推到了柜子的里侧,然后从柜子上的布包取出两袋方便面递给了小麦,同时说道:“只会吃。"

   

    “还有国年,也是不长眼睛,才泡的茶能放在柜檐边儿,你看现在连这老三都跟个鸡仔一样,一天到晚没个闲,看见什么就拿什么,能动的不能动的,她才不管呢?一会儿烫到了看咋办”

    “妈,你没做饭。”厨房里传来了翻腾碟碗的声音。

    “我一个人领三个娃,你让我咋做饭。浆水炒的现成的,要么你们看娃儿,我来给下面。”老太婆没了好气。


    “我来,我来。”兰秀说着将三儿放在木车边儿,让她推着车玩,自己进了厨房。

    小麦早拿着一包方便面从后院侧门跑了出去。经过粪堆,她捂了捂鼻子。

    “真臭。”

    走过后,她也学着大人的模样吐了一口唾沫。然后站在那棵浓密的核桃树下的石坎上小声的叫着:“李子园,李子园。”

    “哎,快上来,我爸妈都没在家。”一个唏溜着鼻涕的男孩出现在高坎之上。

    “噔、噔、噔”小麦跑着上了七八级石坎就到了一座青砖黑瓦房的面前。

   

    “来。”男孩上前拉着她的手进了屋。

     “你爸妈真的不在”

     “刚刚被云香他爸叫走了,小二爸不行了,一会儿我们去看。”男孩边说边走进了父母的睡房,从三屉桌的抽屉里拿出一大块冰糖。“啪——”一个小小钉锤将冰糖砸的四爆开花。那一颗颗不规则的晶体都被小麦揣在兜里。

    小麦心下一阵狂喜,手在糖窝窝里搅着,“咯咂咯咂”的声音震耳发聩。

   

    “只要你跟我好,永远好,我还给你吃。行不,小麦?”

    “嗯,行。”

    “你看,我爸给我买的方便面,我也让你吃。”

    “嗯,好,来我帮你撕开。”


    俩人边吃边走,刚走到院坝边儿,就看见一个穿着蓝色咔叽布夹克衫,头发奓的乱七八糟的男孩从李子园家的山头下来,夹克衫洗的发了白。

   “亚平,你干嘛”?小麦问道。

   “我想去小二家,看他爸死了没,你们去不?”男孩边说边“呼噜”一声,把两条即将要流进嘴边儿的,稠稠的黄鼻涕吸了回去。

   “我不敢。”

    没事的,偷偷的去看。”男孩走近,看见小麦手里拿着方便面。

   “给我吃一口”。

   “不行,你看我都没了。”

   “好,你就等着,下一次也别吃我东西。”男孩说完气冲冲的绕过他们要离开。

   “好好,我又没说不给你。”小麦不乐意的将包里一整块的面取出来。

   “把手伸出来。”她命令他。然后将袋子里的渣渣倒在了那个小男孩脏兮兮的小手里,小男孩一下子就笑了,仰着头一口将面渣渣倒进了嘴了,津津有味的嚼着。

    小麦把面重新放进袋子里并将袋子拿到了李子园的面前,李子园笑了笑自己掰了一小块。


    “麦,麦,回来吃饭喽!”

    “你婆叫你。”

    “噢——”小麦顺着来声答应着。

    “你们一会就在核桃树下等我,我吃完饭就来找你们。”

     说完,一蹦三跳的从后门进了屋。


    “走,我俩去看看,娘们家都胆小。”李子园说完,“扑哧”擤了鼻,手在鞋跟一抹,便和亚平飞奔下了坎。

     此刻马路檐下的红砖瓦房里已经传出了时高时低,断断续续的呜咽声。                    

(四)


“呀!妈——不好了,你听坎地下有人在哭,难道我明娃哥那个啥了?”

    小麦一进屋就看见妈妈正端着碗站在暮色里向马路檐下瞅。她赶紧跑过去,站在兰秀跟前,顺着兰秀的目光瞧去。有事发生总是令人愉快。  

    “中午我还看到兰兰到镇上买了几个梨,说是明娃想吃,怎么这一时三刻的……哎,这才多大年龄,就得了这个病,让我们这些要死却死不了的老婆子心里不得过。”老太婆说的时候还真是唏嘘了一声。

    “这一下二女子就瞎了,那兰兰本来就不喜欢……这一下……”

    小麦此时又悬在了老太婆跟前津津有味的听着她说话,大人们的话总是令她着迷,像讲故事。

    “你个死女子,丢手就跑。”老太婆看着站在自己眼前的大孙女又是好笑又是可气。尤其今天中午,她规置了后院的鸡屎,出来就到处找不着人了,后来去粪堆倒渣滓,才看见她竟然靠在李子园的身上睡在狗窝里。

    “饭都给你舀好了,自己端去。”

    小麦跑到厨房拿着筷子在饭里搅和了一下,丢了筷子,跑出来。

    “我不吃,不饿。”

    “你吃铁了,一天到晚不吃饭,你爸可就在这儿,你小心他收拾你。”

     小麦眄视着坐在堂屋边儿的那个中年男人,男人正低头喝着面汤,根本就没抬头。可对于小麦来说这已经足够了。她赶紧回到厨房端着一碗饭出来了。


    “国年,你赶快吃,吃了下去看一下有什么帮忙的没有”老太婆催促道。

    “嗯。”男人仍然没有抬头。等到抬头的时候,一大碗面,连汤带水的吸溜干净了。

    “去,给你爸放碗去”。小麦听兰秀这么一说,赶紧放下自己的碗筷,跑去从男人的手上庄重的接过空碗。出来的时候,看见李子园和韩亚平从坎下上来。

    “小李子。”兰秀叫道。

    “你们看见啥了?”

    “血,吐了好大一滩子。”韩亚平说的龇牙咧嘴,同时还用两只手比划了一个大圆圈。

    “你们看到人了”

    “看到了,已经停草上了,好吓人的,乌青的脸。”

     说罢,两人顺着公路一溜烟的跑了。

    “狗日的男娃子,就是胆大。”


    “妈,我也去看一哈。”

    “你凑啥热闹,你有着身子呢,火焰低。”

    “没事,我和国年一起去,就看一哈。”


    小麦眼巴巴的看着妈妈放下碗筷跟着爸爸下到坎底去了。她看着他们的背影,妈妈真的比爸爸高一个头,难怪大家都叫妈妈大个子,爸爸韩矮子。

   “啊——”一声尖叫,一时三刻的,她就看见妈妈三两步的从坎底蹿到了马路。

    老太婆一头站起来。

   “哎呀……妈……我看见他家那杏子树下站了一个人……好像……好像……是我明娃哥。”兰秀的声音有些颤抖。

   “胡嚼。”

   “真的,吓死我了,妈——你快给我叫魂。”

   “我说不让你去,你偏要去,黑灯瞎火的,他们一家平日里又舍不得开个灯什么的……麦……赶快到灶火把那个冬天我们烤火的火盆拿来。”

   “好——”小麦严阵以侍。

   “咚咚咚……咚咚咚……”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过后又是一路踢里哐啷的声音。盆来了,什么东西撞翻了,兰秀咕哝了什么……农村的夜很喑很静,但这一切谁都没在意下。


    老太婆将盆置在堂屋中央,转身出门。小麦也跟了出去,小谷又跟在小麦身后。

   “小麦,你跑死呢!小谷跟去了。”兰秀的声音振耳发聩,像秋蝉嘶鸣,小麦身子不由一颤,赶紧拉着小谷折回了屋。她前脚进门,后脚老太婆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把干草,将草燃着放在盆里,同时让兰秀打把雨伞从盆子上跨过去。

   “好,再跨回来,来回三次。”

   “一……二……”

   

   小麦看着妈妁打着一把破伞来回在火盆上跳来跳去,着实呆了,一句话也不敢说,也不敢问,她知道这就是大人们说的那种神秘的事情,不能问,问了天老爷就不高兴了。这当儿一直坐在车车里啃着饼干的小三儿突然“哇”的一声哭了,那声音是一声接着一声,一声赶似一声,像是谁掐了一把似得。兰秀赶快把小三儿从车子里抱起来哄,可是无论怎么哄,那孩子尽管闭着眼只是嚎。小麦也假装在旁边逗,可她心里想的却是用一块手绢捂住那张张的能将整个天都吞下去的嘴,紧紧的捂住,捂得她发不出一点儿声音为止。她最怕听到谁哭,因为在这个家里只要有人哭全家人都没了好脸色。


   “你看你,大晚上跑出去给家里带来晦气,我跟你说那男的年纪轻轻的就死,那是凶死,戾气大的很。”老太婆边说边一拐一拐的进了厨房,出来的时候左手里端着一个碗,碗里盛有水,碗上架着三根筷子,右手拿着一把菜刀。

   “我来给孩子立个筷子,别也是让他二大说了。”老太婆的话才落下,三根筷子就已经稳稳的立在了水中。老太婆口中念念有词:“她二大,娃儿人小,你来了牠不知道喊叫你,你别再意下,你就安心的走吧,我会时常照看二女子的。”说完“啪”的一声,三根筷子被王大枝手上的菜刀打出了老远。

   “小麦,去把筷子捡回来。”

   “嗯。”小麦应声而出。做这样的事儿对她来讲最得劲。


   晚上躺在床上还没睡着的小麦听到韩国年对老太婆说今天在城里定了两台机器,一台是打小麦的,一台是打谷子的。她听的吓了一身冷汗,想着以后要是不听话,爸爸肯定不用那细细的柳条抽她了,而是用他买的什么机器。机器是个什么玩意呢?她纳闷了一晚上也没想出来,眼泪却出来了,她又为不久前前韩国年用柳条抽她的事难过了。

   她想:小二没有爸真好。


(五)

“李子园,机器是啥子?”

“机器就是机器人。”韩亚平接口道。

“嚼蛆呢?机器就是洋机器。”李子园道。

“那什么是洋机器?”韩亚平边啃着红苕边问。

“洋机器就是傻子,韩小麦就是洋机器。”李子园边说边“哦喔,哦喔”地乱叫。

“对、对、对,洋机器就是韩小麦,是韩小麦,韩小麦你是洋机器。”

“你才是洋机器,你们全家都是洋机器。”小麦不甘示弱,但骂着骂着却撇起了嘴。

“又不是我说的,李子园说的,不对,是老师说的,老师前儿才说你是洋机器,连八加八都不会算。”

“你管我会不会算,你个窝囊废。”小麦突然想到前几日跟着爸爸在公社交公粮时听韩亚平的妈骂韩亚平的爸是“窝囊废”。

“你爸是个窝囊废生你个小窝囊废。”小麦来了势,声音越发的大了。

韩亚平“哇”的一声哭了。

“又不是我说你的——”

初升的太阳,透过薄薄细雾散发着柔柔的晨光,光影里罩着一群群参差不齐的孩子,他们都顶着一张快活而天真的脸,那脸就像初升的太阳新鲜的很呢。

    孩子们的面前斜喇喇着一面大坡。

小麦自打开始上学就讨厌这面坡,她认为这个地方是自己不幸的开始,她心下还记着气,她可记着很多的气,时不时的想想都觉着委屈得很。她私下琢磨着自己很有可能不是爸爸亲生的,亲爸爸不会那样对自己的亲生孩子。亲爸爸不会在孩子不想洗脸的时候用柳条狠命的抽,亲爸爸不会动不动在孩子面前吹胡子瞪眼的……小云姑姑家的电视里不就这样演的吗?电视里的爸爸妈妈都那样的温柔好看,他们的孩子多幸福呀!可自己呢?小麦一想到第一天上学的模样,就有点在李子园、韩亚平的面前挂不住脸。

那天,小麦哭的断了气,从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要单独去一个家以外的世界,而这个世界是让她感觉不安的。她对韩国年说:“爸,我情愿在家找猪草,做饭,洗衣裳,我不想去上学。”“不想上,你当我想让你上,上学不要钱。”韩国年边说边扽着她的胳膊。她被拽的跟头乱窜,头发散了,鼻尖冒着汗,鼻涕挂在大大张着的,挣命般嚎叫的嘴边儿。那天正是立秋后的一个老虎天气,燥热的谁的心都烦,更别说兰秀又生了个女的,没有儿,韩国年这心下不得劲的很,这几年就为这事,感觉自己的胸膛始终没挺起来。韩国年本想一巴掌呼过去,可毕竟自己是个大老爷们,爷们就得忍,这一巴掌打了出去全村人都知道他韩国年重男轻女,人们越发笑他没儿。人笑人气死人呀!



小麦对李子园说:“我爸不喜欢我,迟早我要让他后悔。”

“没啥,他不喜欢你,我喜欢你。”

“你要是喜欢我,你就给我背书包。”

“行。”这个长得四棱见线的男娃儿二话不说把韩小麦的书包挎在自己的肩上。



李子园是韩秀琴在茅厕拉屎时生出来的,韩秀琴还好是个跛子,蹲厕时总趄着个身子,否则这孩子早瓮死在茅坑里了。为此李子园满月的时候,李二建为全村的老少爷们放了场电影,那日把李二建院坝口的一棵老杏子树都给踩塌了。“烧得慌。”韩国年站在自家山头看着坎上黑压压的人群咕哝了一句。

扪心自问,李二建就是想烧,都说:入赘入赘,受气受罪。可说实话,得亏了韩秀琴是个残疾,自身障碍让她没了在李二建跟前嚣张跋扈的底气,可就这李二建还是气不顺,他知道这小亭村的人干活不咋样,笑话人可都是一流的。他这次就是冒着被村里的人笑话成“洋怂”的危险请了场电影,就是要向小亭村所有的人宣布,他李二建有了种,往后这儿就有了三尺硬土。他还提着自家酿的杆杆酒堂而皇之的到刘家扁金堂寺请大师给孩子取名。子园,象人丁兴旺之意。可谁知那以后不管李二建在床上咋整,那可是“倒挂金钩”“猴子捞月”都尝试过了,可韩秀琴的肚子就像一潭死水再无动静。李二建心下自责,怪自己当初不该狂,还是俗语说的对:人狂莫好事,狗狂没屎吃。日后,他就用这句话教育自己的儿子。



现在继续来说说斜喇喇的那面坡。

那其实是一面挺有意思的坡,最起码对于李子园来说就是这样的,如果没了这面坡,上学好像就没多大意思了。首先,李子园喜欢闻从坡顶地质队家属院里的下水管里顺着坡沟沟流出来的大粪混合泥土后的那种味道,臭香臭香的。

他对韩亚平说:“这些讲普通话的‘孤老’撒的尿屙的屎跟我们都不一样,你说他们整天都吃什么?”

“公粮。”

“公粮是什么?”

“就是公家饭呀,反正都是好吃的,鸡鸭鱼肉天天有,我爸说有工作的人每天吃的跟过年一样。”

李子园撇撇嘴。但他心底下是相信的。

那里是一个天堂。

那里有排列齐整的小洋楼,洋楼的前面有花坛,花坛里有开着的花,红红的,好看。还有一种树,又细又高,叶子黄黄的,像小扇子,也好看。里面还有街道,街道的两边有卖油条麻花,烧饼的;还有卖馄饨的,鸡丝馄饨,那馄饨汤李子园爱喝,有一股淡淡的药味,亮亮的,烫烫的,真好喝;那里还有学校,叫子弟小学。李子园觉着“子弟小学”这名字可真不一般,一听就是高人一等的人上的学校。那里面的每条街都种满了梧桐树,夏天走的时候就像打着一把伞,阴凉阴凉的,真好。李子园觉着这里比哪儿都好,真的好。每次李子园随着韩秀琴进来给人家送菜的时候,回去都要向韩小麦,亚平他们吹嘘一番。这话若是让兰秀听见,她总会撇撇嘴,道:“人家好,你咋不跟人家住去,人家放个屁你都觉着香,你个大乡棒。”

“离城一丈都是乡棒。”李子园悻悻得回嘴道,他才不怕这个“大个子女人”。妈妈说这个大个子女人生不出儿。


  闻完了人家的屎尿,李子园就去翻人家倒在院墙角的垃圾。每天下午都有两大方圆车的垃圾从“那个世界”拉出来,那时刚好是放学,那些披着头,散着发,眵着眼,淌着鼻的孩子们像苍蝇一样“轰”一下子全扑上去。大家争抢最多的还是小粉笔头,红的,黄的,绿的都是他们的最爱。总是走一路画一路,墙上、地上、树上、一直到家里的门、窗、柜子、椅子、桌子……只要手闲着。

“你又鬼画符了。”老太婆通常边用围裙“噼啪噼啪”的刬着椅子上的灰边唠叨着。小麦只是爬在堂屋中间,拿着粉笔头专心的画着她心下的绿房子,白云朵,红色花。老太婆的唠叨她才不听,她固来就是一个“顽耳子”。她有一铁盒子的粉笔头,都是李子园帮她抢的。

有一天,李子园从垃圾堆里又翻捡到一个盒子,这次盒子上面画着一根半剥皮的香蕉,他乐坏了,打开盒子却没发现香蕉,只有一个乳白色的像气球一样的玩意,他拿出来就噙在嘴里“呼呼——呼呼”一下子吹出一个白色的,冬瓜模样的大气球,软软囊囊的,还带着一个奶嘴。李子园得意洋洋地拿回去给李二建看,一进家门就被正在吃饭的李二建一脚踹了出去,李二建满嘴喷食,道:日鬼弄棒槌的东西,你看你拿的啥?”

  (六)


小麦真不喜欢上学,她见老师就怕。

学校的老师和镇上的医生一样,他们看人总是白眼仁多黑眼仁少,这种看法连大人都怕,他们一怕就会打人。那些被老师请到学校的家长,只有一和老师对视,他们的巴掌就不由自主的伸向孩子。

小麦人虽小,心思却重,她知道请家长是丢人现眼的事儿。

她知道自己不讨老师喜欢,因为老师总说她是“白脸瓜”,“白脸瓜”就是没用。她知道自己是白脸瓜,可就是不知道自己没用。

她趴在一个倒扣的箩筐上写字儿,因为使着吃奶的劲儿,喉咙里不自觉的发出吭哧吭哧的声音,口水几乎流了出来,可仍觉着写得不好,擦擦抹抹,字儿先是变成一坨黑后就成了一个洞,随之一滴泪落在了洞口……

“呵哧哧呵哧哧”的声音又幽幽怨怨的想起,像那如泣如诉的笛声。

兰秀道:“你个哭神爷,你老仙人是在哭山上埋着?”

小麦的脸顿时张开,从隐忍走向了沆瀣一气。兰秀看着那一脸的洞,恨不能用手去每个洞里抠一抠,扯一扯,她的心焦躁到了极点,听不得一丁点儿的哭声。她现在是真相信有父母打死自己亲身孩儿的事儿了。她早起了这个心。



    小麦站在教室里,刚刚老师问她8+7等于多少,她嗫嚅着,嗫嚅着就嗫嚅着。她不知道8+7等于多少,她想自己不可能知道,老师说的话多高深呀!不仅高深还那么的高高在上,就是知道也不敢回答。她只能杵着头,可虽是杵着头,她的心却在破烂的连一块玻璃都没有的木窗子外,那留着长胡子,奓毛着头发的疯子——长生又来听课了。她听坐在院场中央边吃饭边晒太阳的老师说,长生从前还是一位大学生。这使小麦感到很快乐,虽然她不太明白大学生是个什么身份,可那一定是了不起的,她替自己高兴,自己在学校里唯一不害怕的人从前竟是那么的了不起。长生的胡子上总是黏着芽绿的青菜沫,小麦想他准是吃了青篙疙瘩。现在学校操场边儿长满了那种灰绿灰绿的蓑蓑菜,老太婆最高兴她放学掐好多带回去。老太婆会说她“能行”。

  她一边掐着蓑蓑菜,一边小声唱着“麦苗儿醒来,菜花儿黄,毛主席来到了咋们农庄,千家万户齐欢笑,好像那春雷响四方……”天响晴着,日头稍微斜了些,照在溜得一刬平的黄土垒成的操场上,金亮的人睁不开眼,孩子们星星点点的坠在空阔世界,像极了夜晚的星星,谁说大地又不是另个一世界的天空呢?小麦想。小麦的心就和空蓝的天一样的散淡,想像着老太婆一张脸笑得像李子园家的龙爪菊,心下就开心的不行。


  小麦在学习上虽是白脸瓜,(她发现白脸瓜比黑脸瓜好,云香就是黑脸瓜,学习不好,人还长的黑,于是老师经常拧她的耳朵扯她的脸。白其实就是漂亮的意思,她知道。人人都喜欢漂亮人,不然李子园,亚平为什么都喜欢围着自己转)可做起事儿来却显现得很是认真。作业尽管不会,但是一回家她总是把写作业放在第一位,这让老太婆欣慰。

“我们家里以后真会出个女状元呢?”

老太婆咪咪笑着说着。那时她正在针线箩里寻她衲鞋底的针。她的嘴里哼着不知名的腔调,小麦便随着这腔调将作业抛到耳门子后了。她帮着寻针,所有大小不一的针都整齐的插在一块黄蜡上。小麦不知道黄蜡是什么,只知道黄黄的,冬天硬,夏天就有点软。然后再寻线,线都在一些白布卷里夹着。老太总是说:“咋这么多的‘铺层卷’呢!真不知这一年要死多少人。”小麦那时很奇怪,这和死人有什么关系呢?不过她不深究大人的话,因为她从来都没有刨根问底的习惯,她怕惹人心烦。她更多的乐趣是在针线箩里寻自己从未见过的东西。农家人都有习惯,小东小西的玩意儿都喜欢随手扔在箩里。一个不甚圆的银镯子,光溜溜的面。一个象牙做的耳匙,提溜着褪了色的红穗子,可以当成戒指的顶针……都是小麦把玩不尽,爱不释手的东西。当然更多的是不期而遇拾捡到的“奇珍异宝”,今日老太婆洗衣服捡到了一枚彩色的小发卡,回来后随手就扔在箩里。明日兰秀在城里的大街上捡到一只塑料做的,亮晶晶的耳环子,兰秀带回来扔在箩里。更有一次韩国年在坡地里挖红薯,挖出了一尊和婴儿拳头大小的周身金黄的弥勒佛像,韩国年忙不迭的跑回去说挖到了金佛,乐的老太太和兰秀差点没哭出来,老太婆赶紧到镇上扯了一尺红丝布将其包裹压在了箱底。那年春天搞社教,村里来了一个文化人,每家每天接着吃饭,吃到他家的时候,韩国年小心翼翼的请那位文化人给辨认,才知道那哪里是一尊什么金佛,而是泥巴糊的,镀了一层铜水的小雕塑而已。韩国年当场泄了气,就将它随手扔到了箩里。一年又一年这箩里的东西越来越多,老太婆用一次针线就将里面的东西清理一遍,那时小麦就得彩。小麦不要的给小谷,小谷不要了再给小三。后来,后来那东西就不了了之了,像是从这个世界消失了一样,就如我们嘴里经常念叨的一件事,开始的时候它还蛮具有些实在性,可后来随着时间一点一滴的消逝,它变得越来越像是一个无据可查的故事一样。平日里三个人有事没事的就盯着老太婆放的高高的箩看,只差没放个香炉插上三炷香拜一拜了。

  小麦在箩里翻腾久了,老太婆就烦了。

“你个死女子,简直说不得你一点好,狗子坐轿不中人抬。”

小麦撇撇嘴说:“‘毛对毛,肉对肉,一宿不挨就难受’,婆,你说是什么?

  老太婆噗嗤一声笑了。

“你不想写字就说,何苦作践我?”

小麦也笑了,她觉得自己又做了一件聪明事。可到底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关于眼睛的谜语让老太婆笑得直不起腰来。


(七)
坎下过事的大棚搭起来了,锁啦吹起来,笳子敲起来,鞭炮也放起来了。不仅大人忙的热闹,孩子们也兴奋不已,书包往床上一扔,带上门便飞奔而来。瞅着看看人没有不喜欢热闹的。


小麦此刻蹲在小二的旁边,她对小二的装束有点感兴趣。尤其是头上包的那长长的耷拉在身后的白布,她知道那叫“孝帕”,家里死人都是要带的。她现在就是有点小遗憾,遗憾爷爷死得太早。不过她看见小二戴这玩意儿,心理还是怵怵的,毕竟死人是一件可怕的事儿,会有鬼魂的。她现在根本记不起眼前棺材里面装的人到底长什么样儿,自从这个叫二大的得了病以后,妈妈就不让他来找小二玩了。

昏暗的屋子里弥漫着很重很重的桐油味,那是漆黑的棺材味儿,是棺材上面那盏油灯的味儿。她讨厌那味儿。那以后她再也不喜欢外婆家房前屋后那漫山遍野的白色桐花了,而且她总是有预感,桐树开花就会死人。


  小二的眼睛已经红肿的一点儿都看不见眼球了,她的眼睛本来就小,嘴唇又薄的像个刀片,最主要的是整个人又黑有瘦,她总听妈妈说小二长的跟个小老鼠一样。当然这都还不是最主要的,主要的是她已经七岁了可是每天晚上都尿床。她妈妈带着她大姐和小弟睡觉,却让她一个人睡那间最阴暗靠近茅房的房间,那房间从前小麦天天去,因为里面的尿骚味特别浓。小麦即排斥又无法抗拒。

  “为什么我晚上只要一憋尿就醒了,你为什么就不醒呢?”小麦这样问小二。

  “不知道,我一睡就睡忘记了,起来就……然后我妈就打我。”小二轻声的说着,她那稀稀拉拉的黄毛乱乱的耷拉在脸上,看起来没有一点生机。 两个人就在那间阴暗的彼此都看不清对方脸的房间里坐一会儿。


小麦从来都喜欢在小二家玩,她家有一个大而干净的院坝,院坝边儿种着一拉溜的花草。小麦不知道那些花草都什么名儿。只知道那些高矮不齐的枝枝蔓蔓上红的黄的打着一些花苞,那些花苞摸上去硬硬的,使她忍不住要用指甲偷偷的掐一掐。还有那一小束浅绿的蓬松蓑蔓像一把撑开的绿伞立在花束的旁边。蓑蔓的边儿是散落成群的黄花,细枝长叶像稻草,可花儿好看,又大又黄,很是明艳。黄花的旁边是一棵笔直的香椿树,树上的叶子不多,但总长成一簇,像鸡毛键子。香椿树的不远处又是一棵更高的树,枝叶散漫,枝杈间有一个很大很大的鸦雀窝,远看像极了树的眼睛。靠近鸡栏旁还有一棵臭牡丹,四五月份的时候,开的一树腥红,像血一样的颜色。小麦对小二家的这些东西欢喜极了。有时她偷偷的折下片叶断枝的回去载种在自己后院的猪圈旁,整日里辛勤浇水,可不几日就干枯了。


小麦在小二家,李子园、韩亚平他们只要一找不到小麦也就跑下来了。有时韩亚平的大姐亚菊,二姐亚丽,云香也都会像蜜蜂闻香一样嗅过来。农村的孩子,不,应该是普天之下所有的孩子们,他们只要一玩起来就像小狗撒了欢一样,玩的认了真,所有的烦恼忧愁就都没有了。李子园曾经就碰掉过小麦的大门牙,为此两家的女人争了嘴,恼了个把月。但大伙儿经常见到的是这样一幅场景:

  “二女子,你在干啥?”兰兰子肩上掂着锄头,嘴上叼着一根烟。站在房檐坎上怒目圆睁大声叫喊着。

  “妈,你看,把这个死挨刀的玩死了。”小敏提着一个篮子站在兰兰子的跟前。

   小二当场像泄了气的皮球,站在原地不敢动弹了。。

  “你把锅给我搭在灶上了吗?依我一口气好忍把你打死算了。”兰兰说着从肩上取下锄头就扑了过来,其他孩子像老鼠一样吓得四散逃开。小麦也吓的往家跑,她边跑边回过身来看这个叫二娘的人,心下思忖:为什么她嘴里的烟总是能贴在微微龅起的大门牙上而掉不下来呢?

  “啪。”一跤摔倒,小麦的头磕在了石坎上,立马起了一个大疙瘩,李子园一把将她拉起来,她还没来得及拍拍膝盖就被李子园扯上了大土路。

  “啊——哇——”小麦站在路边看小二在院坝上像只奓毛的小鸡飞跑着。

  “走啦,小心让你婆看见打你!”李子园拉着小麦绕过小麦的家,走到核桃树下,站在哪儿给小麦揉头上的那个大疙瘩。这时小麦才眼泪汪汪的嘴里只是“吸溜吸溜的。”


  “兰兰子,你个挨刀的,你把娃打成那个样子干啥?”小麦听到老太婆的声音赶紧挣开李子园的手。

   “二娘,你不知道这个挨刀的犟的很,你看那么大了还尿床,你不知道我都快被她气死了,我不把她打死,我就非被她活活气死。”兰兰说话时吐沫星子乱颤,可嘴里的那根烟还稳稳的贴在大门牙上。

  小麦看见小二拿着一根竹竿满脸泪痕的向院坝边走去。她知道她要干什么?她将竹竿搭在院坝边上的两棵榆树枝间,接着就抱出了那床黑黢黢的上面布满棕黄色尿花圈的被褥,每一次她总是要费好大的力气才能将被褥搭在竹竿上。

“你看你丑不丑?”兰兰转过身望着小二说道。

“兰兰子,我看娃子怕是有病吧,还是领孩子进城看一下。”

“啥病?懒病?”兰兰子的两手拍的震天响。

   老太婆不说什么,转身回走,小麦便跟着。

“以后你少到她们那儿去玩,听到没……小二她妈那就不是个好东西……你的头咋了?”

“啪——”小麦的屁股上重重的挨了一下。

“又绊到哪儿了?”

“呸——”老太婆吐了一口唾沫在自己的手上,然后一把将小麦扯到自己跟前在头上的那个大疙瘩上一阵乱揉,比起刚刚李子园揉的来说这简直让小麦不堪忍受,但她不敢吱声。


  “麦,你妈叫你回去呢?”小麦正看小二出了神,李子园站在她身边扯了她衣服的袖子。

  小麦和李子园刚走到杏树下就看见爸爸正在一口大锅前忙活。那儿正是香气缭绕。

  “过来。”,小麦蹦跳的跑过去从韩国年的手上接过一块肥搭瘦的肉,在那个还缺肉吃的年代,并不是每个孩子都能够享受到这样的殊荣,小麦舍不得吃,掂在手里衔着。走到门口,就遇见迎面扑上来的小谷,小麦就将小谷一把抱在怀里,坐在门墩上将手里的肉喂小谷吃。小麦觉得小谷长的可好看,眼睛很大,很圆,明炅炅的。

“你为什么没有妹妹?”她问李子园。

“妈妈说我们家不要赔钱货。”


   小麦听这话很不舒服,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脚,那时她正穿着那双小红皮鞋,她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八)
      天气渐渐开始燥了起来,几个带着针尖的太阳过后,整天喜欢穿一条红色咔叽布做的小喇叭裤的小麦开始嚷嚷让兰秀给她翻箱子寻去年穿过的那件淡黄随身过膝斜襟的立领小旗袍,这件旗袍的胸前有一朵红色的纱花,小麦总是喜欢当着同学的面不停的摆弄那朵花。

      太阳下,大土路上人头攒动起来,端午总是比芒种早点到来。艾草的清香,总是在清晨随着徐徐的凉风从门前的大堰塘里踱出来像是在散心。小麦最喜欢的是凑在它的根部闻那股浓郁的草叶香,就像她喜欢闻小脚老太婆打火机里汽油的味道一样。“真好闻呀”!照例是矮矮的,黑黑的,胖胖的二姑拿着棕叶包的的粽子从门前过,那大大的5个一串的小包裹,照例递给坐在门墩上的小麦一串,而兰秀看着兴高采烈的小麦提着粽子总会念叨:“年年粽子包的这么大,蛮死了”。然后撇着嘴进屋里去了。可小麦乐的合不拢嘴,她喜欢粽子就像喜欢襁褓里的小婴儿,反正这里面有异曲同工之处。马路上照旧是叮叮当当,车水马龙的声音。什么车?可不是什么小汽车,是28的自行车,男人骑得,清一色的黑,车把上有一个大白铃铛。小麦的爸爸有一辆,李子园的爸爸也有一辆。可是韩亚平的家里有两辆,他爸爸一辆,妈妈一辆。并且她妈妈曹凤的那辆是凤凰牌的女士自行车,紫色的,没前杠,骑起来不用将腿高高的甩到后面,她只要坐在座位上,左腿在地上使劲一登,就轻轻松松的启动了。现在生产队像她这样会骑自行车的女人不多,可是拥有一辆女士自行车的就根本没有。为此生产队所有的女人都眼红。

      “这狗日的女人简直不怕丑”。邻居王二婶给她的邻居三娘说。

“你知道韩庆生为什么讨厌别人骂他‘杂种’吗?因为他妈年轻的时候也是……哎……人过了,咱就不说了。听说曹凤今年在城里做小工和一个包工头好上了,车就是人家给买的”。

“哎呀……那韩庆生……”

“那……哪是个男人,就靠女人腿一叉给他挣呢”?

    “你没发现,她家那亚平长的像谁”?

“全村人都看出来了”。

“呸——”一个辣椒沫从三娘的嘴里蹦了出来。


马路上除了自行车,还有架子车。架子车在小麦的眼里是专门用来拉大肚子的女人和得了不能活的病人的。被子一裹,一动不动,像个蚕蛹,也没有哼唧声。这样的车子经常都会从小麦家门前过,尤其是秋末冬初之际,小麦都估摸出来了。那时和小麦家一样住在路边的农户都会出来站在房檐下对着车子上的人行注目礼,大家心里都思忖着:这进了城里的大医院还出的来不?也有拉粪的车子从小麦家门口过,那简直堪比“五里洋场,十里荷香”。大家掩口而立,等其先走。当然除此之外,还有拖拉机,韩国年开的,“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像怪兽一样直撞着过来时,行人立刻站在路的两旁,与司机点头致敬。所有的“车马”水汪汪一条线的像南奔去,他们的身后是带着雾霭的粉色晨曦,错落的房屋,参差的树木,远山,行人都沐浴在这粉色的晨曦中。此刻如果你向大马路的右边看去,整个坝地也沉浸在如牛奶一样的雾里,不窄不宽的河面上升腾着团团白烟,仙境一般。

农村人大都喜欢中国传统的24节气,他们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指靠二四节气点拨生活的迷津呢!“今儿惊蛰啦,明儿谷雨喽,后儿芒种……”每个节气的到来都像是在给农人进行一次又一次的鞭策。小麦最喜欢听小脚老太婆说这样的话:清明断雪,谷雨断霜;今日公鸡早进笼,明日太阳红彤彤;今日不住点儿,明日晒破脸儿;瓦块云,晒死人;腰酸疮疤痒,有雨在半晌。还有什么“媳妇媳妇你别犟,有了孩儿就变样;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疯狗蹿,世道乱……慢慢长大的过程中她发现小脚老太婆比妈妈兰秀懂得多,从前她总以为老人就是“什么都不知道”的代名词。可是小脚老太婆知道商纣王,苏妲己;知道汉武大帝,唐唐明皇,还认识项羽、杨贵妃、孔夫子;会讲聊斋,还会磨豆腐。她总是对小麦说人这一辈子有三苦:撑船,打铁,磨豆腐。她说她已经受了两样了。

   她没事的时候总叼着一根烟坐在门墩上,那时小麦就站在她跟前。

  “你爷爷呀……不成器,不喜爱孩子,好吃懒做。每顿饭呀……都要吃肉,碗里放的肉……还要看屋顶挂了几吊子。他坐在桌子上吃着肉,还请和他好的坎下你二爷来喝酒吃肉,而你姑、你爸他一个都不让上桌子……活着的时候只顾自己吃好、喝好,你看吃得好,喝的好,死得早,这就是报应。该享的福提前享了,活着还干嘛呢?可是你爷活着的时候,我是个活受罪,死了你婆我还是受同样的罪。拉扯一帮孩子,今天东家借碗米,明天西家借碗面,凑活着将日子过下来。你知道我们为什么会住大马路边儿吗?还不是一个“穷”呀,那时人们都嫌路边灰尘重,都不愿意住,只有我们穷,穷便没本事,挑不到好的地儿只有住这儿。可谁又知道三十年河水轮流转,现在的人抢着抢着住路边呢”?她边说边“吧嗒吧嗒”的抽烟,嘴里青烟直冒。那时小麦觉得小脚老太婆的眼神像傍晚十分的暮色落落寞寞的。


  “二婆,你吃过早饭了,艾叶都挂起来了”。

  “噢——那啥,来坐”。

   从路上经过的人几乎都要和小脚老太婆打个招呼,这是“礼行”。不像城里人互相装作不认识。

    此时小麦站在堰塘边儿看李子园和李二建拔艾叶。李子园故意踩着烂稀泥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很好玩的样子,小麦很是羡慕。李子园踩得没意思了,就爬出堰塘去水沟边儿洗脚。“啊——”小麦拉长声音尖叫起来。原来李子园的腿上正贴着一条灰黑条纹状的肥嘟嘟的蚂蟥。只见李子园不慌不忙拿起自己的塑料凉鞋“啪、啪、啪”在小腿上连打了几下,一会儿蚂蟥自己从腿肚子上一缩一缩就出来了。

   “看”。李子园捏着蚂蟥放到小麦的跟前。

   “呕——”小麦一看那肉肉的一团就忍不住恶心呕吐。

  李子园一下将蚂蟥扔在地上踩了个稀烂。

  “让开让开”。这时一个中年汉子担着一挑子粪“忽闪忽闪”的走了过来。李子园一把将小麦扯到自己的跟前。

  “长点眼睛,别把衣服弄脏了”。

    小麦一听李子园的口气就生气了。不知道为什么,她最讨厌人用责备的口吻说话。

    她下意识的摆弄了一下胸前那朵红色的纱花。

   “麦——麦——”小麦看见兰秀站在房檐底下,叫她,兰秀的手里拿着一个瓶子。她知道她们家的规矩,在端午节这天兰秀是一定要拿雄黄酒给她擦脸,说着可以让她的脸蛋永远白白的不长痘。她转个身“咚咚咚”就往家跑,但是没跑几步“啪——”一个爬扑,摔了个狗吃屎。李子园拉她起来的时候,她的眼睛里浸着眼泪。衣服脏了,膝盖也摔出了血印子,之后他们就和好了。因为兰秀气急败坏的跑过来想要给小麦一巴掌,但是这一巴掌却让李子园给受了。当时把兰秀吓了一跳,把正在拔艾叶的李二建也吓了一跳。但是李二建马上低下头假装自己没看见,心里却想着:“这娃子,他妈的原来是个情种”。兰秀赶快把李子园拉到自己家里并且把小麦三姑给的豆沙粽子给了李子园一个。

   那天是端午节也是孩子们放忙假的第一天。

    “快黄快割,快黄快割”。当布谷一声赶似一声的叫起来的时候,农忙就开始了。小麦不懂什么是忙假,她只知道自己天天都可以和坎下的云香,小二姊妹两个玩了。

    “真是添乱,把人都忙死了,还放这些孩子回来干嘛,能干什么,老师恐怕是自己要忙才放假的吧”。小脚老太婆边说边迈着他的小脚,有节奏的转来转去。

    “闲死人了,死女子,快跟我去把这饭给西面坡上你爸妈送去”。小麦看见那小黑瓦罐盛的满满的,白糊糊的的米汤,忍不住爬上去就喝了一口。

    “啪——”后脑勺被重重的挨了一巴掌。

小麦就要和她的小脚奶奶较劲,她偏偏在家不吃饭,而到地里和干活的大人一起吃。看他们大口大口的喝稀饭,大口大口的吃饼子,有滋有味的,她感觉特别的有趣。割过的麦茬里,有时会有一种虫,手一碰,就特别臭,小脚奶奶说那是俗话说的“屁斑虫”。小麦其实到现在也不知它的书面语是什么。只是觉得很臭和一种爸爸最爱吃的,叫什么香菜的菜一个味儿。那个味真是奇臭无比。割好的麦子总是齐整的平铺在地上,有时候小麦就带着小谷睡在上面,头顶上蓝天白云,四周又是一片空旷田野,好不舒畅。那时李子园就坐在自家地里嘴里衔着麦杆向这边望着。

   “望球啥,没神气”。李二建用钎担在李子园的头上轻轻的磕一下。李子园赶快将身边的麦子学着爸爸的样捆了起来。

    割麦子不难,小麦也能割,难得是往回搬。韩国年每一次都是满满的,结结实实的一钎担,小脚老太婆虽是小脚也不能空着手回去。小麦看见李子园都挑着两小捆,自己也就不甘示弱,非得要抱上一捆不可。结果自己最后被落下不说,一捆麦子边走边稀稀拉拉的掉个没完没了,最后回去只剩下手里抓的几个麦穗了。李子园站在一旁哈哈大笑,小麦也笑,其实笑什么她也不知道,她就是要在他面前笑。忙到大晚上,麦子都整整齐齐靠在自家房檐下,院坝子上。这时韩国年就端起一木盆水,赤着上身,站在房檐下,“哗哗哗”的洗起来。夜幕下,徐徐的凉风里,全家人坐在院坝上,围着桌子吃小脚老太婆蒸的洋芋,一人一个,还要喝上一碗酸菜拌汤。

  天是越来越热了,剩下的事是抢地盘,碾麦子,那是兰秀的事。每天早晨当小麦起来的时候,大马路就像被打肿的脸一样变的厚起来。那时小麦就见着妈妈兰秀的肚子虽然已经好大了了,但她还是那样的像个没事人一样蹲在路边翻麦把子。小麦就是很奇怪,妈妈的肚子到底是怎么大的。晚上兰秀在睡房洗澡的,小麦就忍不住趴在门缝偷看,她太好奇大肚子是个什么样子。但是每次都会被兰秀觉察,兰秀就斥责她:没神气。

    但是小麦从此心里有了心事。有一回小麦在坎下小二家玩,那天小二家来了客人,是小二的姑姑。小麦和小二上厕所,不经意看见了小二姑姑的裤衩上垫着卫生纸,卫生纸被血染的鲜红。小麦站在小二的后面,她突然想吐,但又不敢吐,只是忍着,忍得眼泪直在眼睛里打转。小二的姑姑看见了眼前这俩姑娘笑着说:“你看脏不脏,这女人家就是这样作践人”。从此小麦的心事更重了。

                  
(九)
收假以后,中午的天气开始燥热了。

因为没有午睡的习惯,农村的孩子把午饭一吃家长为了耳根子清净,早早的就使唤孩子上学去。一路上遛遛哒哒的,抽一把都已经起了花的毛针,边走边嚼,像棉花糖一样。小麦则瞅准了每天中午兰秀,韩国年不在家的空,偷偷的从他们放零钱的抽屉偷拿五分钱,在地质队的后门上买一根香甜的冰棍。

小敏说:“让我吃一口”。

小麦不想让小敏吃,小敏爱流鼻涕,而且还爱吃鼻涕。每次她都看见只要鼻涕一流到她嘴边她就“吸溜”一下,鼻涕就进嘴了,并且每年冬天她都爱舔嘴唇,把嘴唇舔的像开了一朵绛红花一样。可是小麦又见不得别人可怜,于是她就咬一块,从嘴里吐出来给小敏,然后再咬一块吐出来给小二,她知道小二可怜。每次小脚老太婆一看见小二披头散发的从学校回来就会念叨:“小二可怜,明娃儿走时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她啦……小二出生的时候差点被兰兰子淹死在尿罐里……三岁那年拉肚子脱水都翻了白眼,兰兰子都不带她上医院”。是呀,她没上学的时候,是连个名字都没有的,小麦他们都叫她“小二”,因为她是老二。上学时老师问她:“你叫什么名字”?她捏着衣角望着脚趾头一句话都不说,只是哭,哭的跟个泪人一样。老师随口就给她起了“小花”这样一个名字。但是从那以后她就落了一个病根,见到老师或者大人问话她总是“未语泪先流”。

小麦感觉她像是阴沟里的小老鼠一样,因为她真的长的很像老鼠,又黑又瘦眼睛又小,整张脸都是青灰色的,连嘴唇都是青黑的。后来小麦长大了,恋爱了,成婚了,有了孩子,她总是会不自觉的想:不知道老师是否还记得这个苦命的女孩子,因为她往后的诸般经历都是让人说起来不免心酸落泪的。她觉得人的命运像是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了。就连“小花”这个名字都像是有自生自灭的意味。她还很小的时候就在想农村人之所以成为农村人就是因为起名字太不讲究了,他们自己不把自己当人,看不起自己,他们给自己的孩子起“猫娃儿,狗娃儿,熊娃儿,这个村子里还有一个小麦叫“尿娃儿爹”的,就因为他一落地没有哭而是先尿了一泡,于是大伙就叫他  “尿娃儿”。小麦叫了十几年竟然都没理解那是尿尿的尿,后来不知怎的灵光一现,想了解一下这个“niao ”字到底怎么写,才知道那竟然是尿尿的尿,自己简直没笑死,逢人就讲。不过后来她也知道自己的名字来的也很自然,是小脚老太婆在割麦子时,韩国年跑到地里说:“妈……兰秀生了”。

   “生了个什么”?

    “女娃”。

    “叫麦子吧”!说完低着头继续割麦子。直到下午放工回家才给兰秀煮了一碗甜酒鸡蛋汤。   

    兰秀生下小麦的时候她多高兴呀!那个时候她还呆在镇上的医院里打了吊针呢!她不管眼前这个她也叫“妈”的小脚来太婆怎么看她,总之她知道自己不是不能生养的人了,她心里的包袱卸下了。可是生小谷的时候她就有点惆怅了,她不再在韩国年的跟前唠叨小脚老太婆没照顾好她的月子。接着轮到小三要出世了,这次她没敢上医院,三儿出生的时候她忍不住哭了,那一刻她甚至想把小三扔到尿罐里去,可是却被小脚老太婆恨恨的斥责了一顿:“我个寡妇都养大了四个女儿,现在我们三个大人还养活不了三个娃儿”。自此以后小脚老太婆似乎比谁都疼爱她心中的这个三儿。在农村一直都流行这样的话:“疼大的,爱小的,中间都是受气包,所以小谷自小就特别的长眼色。

六月的一个中午----那应该是一九八六年的六月的一个中午,离现在已经很遥远了,可是那天的太阳却和今天一样,很大,很亮,很耀眼。学校里只有寥寥几个学生,老师的办公室都紧闭着,大地上的万事万物像是被施了魔法,一切昏昏欲睡起来。小麦和小花坐在操场边上的那棵大杨树下看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辆。她现在感觉很沮丧,有一个问题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缠绕着她,她猜不透不明白也不敢说不敢问,每当一个人的时候她就有些心事重重。她不知道女人为什么要怀孕,要大肚子,她隐隐约约的感觉到这好像是很丢人的事情,女孩子为什么会有这么多见不得人的事情?她在厕所看见二娘家来的女客人上厕所裤衩上垫的纸都被血染红了,那女人还对她说:“你看,做女人多脏呀”!于是她注意到妈妈换过的裤头也总是包的严严实实的。忙假里有一天她睡了个午觉起来无聊到了极致,便拿出妈妈放在枕头边的卫生纸照着她看见过的样子将扯下来的一截卫生纸斜着叠的厚厚的长长的垫在自己的裤头上。晚上睡觉的时候,小麦想到了什么,脱掉裤子一看卫生纸早不见了。第二天早晨小麦起床上厕所时在院坝边上看见了自己做的卫生护垫,她赶紧捡起来就扔到了旁边的水沟里,那时刚好李子园迎面走来。

“你怎么把那么大一块卫生纸扔了”。

小麦望了他一眼,说:“没神气”。

小花自从上学总是跟着小麦,她只敢和小麦玩,但是她不知道小麦在想什么,就像小麦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一样。她是否也会和小麦在想同一件事呢?这样的事真是像阴暗的罅隙里生出的青苔,由于没有阳光的照耀而变黑霉烂像一层膜一样的附在孩子的心灵上,让她们在快乐的时候不由自主变的忧愁起来。后来小麦总是会想:如果那个时候自己不想这些,自己是否真的就变的无忧无虑,没心没肺了?小孩子真的是像大人想象的那个样子吗?她和小花在充满尿骚味的屋子里学着电视上的样子亲嘴。她第一次注意到云香的哥哥韩文琪长的可帅了,当他们在一起玩抓石头游戏时,她总是想和他一伙。她偷钱的事被发现,家里没有人斥责她,而她却一个人躲在核桃树下哭了个天翻地覆,直到李子园哭着赖着问她妈妈要了一角钱在镇上给她买了一捧葵花籽,她才变的高兴起来。

当夏的热就快要褪完的时候,一天晚上,小麦听到兰秀的屋子里传来了低低的呻吟声,接着是小脚老太开门的声音,不一会儿坎下的二娘来了。

“大出血了,那怎么办?得去请医生”。这是二娘的声音。

“去了,不知找得到医生不”?小脚老太婆的声音。

小麦悄悄的从床上爬下来,偷偷掀开兰秀睡房的门帘子,她看见床前的盆子里都是红汤汤的水。兰秀平平的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她看不见兰秀的脸,却看见旁边一个圆滚滚的小褥子。

大门又开了,韩国年带着一个背药箱子的人走进来。

“快睡去,去招呼小谷,别一会儿掉到床底了”。韩国年扯了一下小麦的胳膊肘说。

回到睡房,小麦看了一眼小谷,她睡的很熟。于是她又悄悄的趴回到门口。她看见那个带药箱的人翻了翻兰秀的眼皮,说:不中用了,失血过多,你看现在还在淌血,我给打一针止血的,如果止住了,还有得救,止不住了,看挨得过明早不”。然后那个人给兰秀在手臂上打了一针。那个人出来的时候,小麦赶紧溜到自己的屋子,躺在床上茫然的看着密密匝匝的楼板感觉有什么不好,但不敢问,这是大人的事情,她现在只能是乖乖的。

一觉醒来,太阳都晒到屁股了。小麦醒来,想到了什么,一头翻起来,跳下床。她悄悄的掀开门帘,堂屋没人,这才蹑手蹑脚的走到兰秀的睡房,透过门帘子她看见兰秀侧躺着,那个圆滚滚的小被褥在她怀里抱着。

“看什么看”?小脚老太婆从厨房端来了一碗荷包蛋进了兰秀的屋。

     小麦又溜回到自己的睡房,她心里可高兴了,妈妈没有死。

于是她注意到起先兰秀每天就那样睡在哪儿,后来慢慢能坐起来了,大热天的头上戴着一顶帽子。小三经常能从兰秀的碗里吃到荷包蛋,而这个时候,小脚老太总会说:“小麦,小谷乖,不吃,让妈妈吃。”其实小麦也不想吃,比起荷包蛋她更迷恋看眼前的这个叫继登的“月娃子”。他是那样的可爱,她总想试图伸手摸摸她的脸,亲亲他的嘴,可是兰秀从来碰都不让她碰。

(十)
下了一场雨,小脚老太婆就说:“秋儿到了。”深情的好像是在说一个远方亲戚。

秋儿到就意味着新学期开始了,小麦要上二年级了。这时她的个子已经高出同龄人半个头和大她两岁的李子园一般般高了。这本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儿,可小麦一点儿都高兴不起来,韩国年要给她转学,转到三姑姑教书的枣阳小学去。小麦的心里是万分的着急,这一次她怕自己被野狗子叼去。以前她不怕野狗子,不怕学校的大扫除,不怕晚上捉迷藏时往村东头的坟地里跑,因为走哪儿李子园都拉着她,像哥哥拉着小妹妹。

一大早韩小麦就站在核桃树下喊叫李子园,初晴的天被雨水洗过后格外的蓝,“早晨立秋,晚上——凉飕飕,早晨立秋,晚上——凉飕飕。”一个叫花子,敲着一个钵,念唱着在马路中间走着。李子园一手拿着一块油饼,一手端碗稀饭“吧唧吧唧”的跑下来。

   “在小花家玩‘攻城’你来不来……不来算了。”小麦自顾自地说,说完又气冲冲的走了,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她一见李子园就很烦。

    “我来……我来,我又没说不来……哎——你等等我。”

    “我要转学了。”

    “转哪儿?”

    “我三姑的学校。”

    “我也去行吗?”

“真的……好……来拉钩——”

    当然李子园并没有和小麦一起转学,正如韩秀琴说的:“你真是个怂货,人家她三姑在那儿,你家谁在那儿?”

最后小麦同意转学的条件就是让她的小脚奶奶给她穿耳洞。那种穿好耳洞,戴上耳坠子让自己变得更漂亮的想象,美妙得让小小的小麦将一切烦恼都忘却了,她甚至渴望那陌生的一切快快到来。那是一种揪心的欣喜。

穿耳的过程,小麦曾经是羡慕地滴着哈喇子看见过的。

得先找一根很细很细的针,绣花的针,用火将针熏烤,在针眼处穿上用三种颜色搓成一股子的绣花细丝线,小麦喜欢亮黄,桃红,嫩绿搓成一股子的丝线。小脚老太婆先用花椒在小麦的耳垂上反复揉捏,将耳垂揉捏到极薄极薄又麻木的时候,迅速用熏烤过的针扎进耳垂的最薄处,像打针一样,然后扯出一截儿丝线,再串上一颗或两颗只有在那个年代才有的萤绿色的小珠子,再将线打上结,最后用香油抹在针眼处,润滑、消炎。穿进耳朵的丝线若是长一点,走起路来珠子荡来荡去的,小麦觉得神气。那时她还不懂什么是骄傲,但却很骄傲。她觉着自己的穿戴可比周围的孩子都好。可是新老师又说:“韩小麦,你就是一个傻大个,只长个子不长心眼,24+9这样的算术题板手指头都做错,要不是因为你姑姑,我才懒得要你呢!”韩小麦坐在新的班级体里看着窗外的老榆树发呆。那时她还不会自省,要是会的话她一定清楚要不是三姑的面子,估计自己又成了枣阳学校老师眼里长得光鼻子滑脸的中看不中用的蠢丫头,还不知道要请多少次家长呢?但是在韩国年的眼里,他的女儿聪明乖巧适应的很快,虽然这个新学校比从前的学校远的多,但是她都不要他骑自行车来接她,女娃儿就是省事。

小麦是喜欢自己走回去的,韩国年的脾气不是很好,她看见他总是有点怯怯的。索好的是现在上学不用爬坡了,沿着大马路和河边都能走到学校。不久小麦就交上了一个朋友,大家都叫她“翻翻嘴”,现在想来那时大家是在笑话她的嘴唇又厚又往外翻,长大了小麦才发现那其实是一张酷似舒淇的嘴和脸,但是那张脸在当时不受学生和老师待见。男孩子喜欢一下课就推她,搡她,要么喜欢将她挤在墙角,她的头发总是会被揉的乱七八糟的,她会生气但从不会去告老师,因为有一次她告老师,老师说:“你就是个“风摆柳”,为什么男孩子专门惹你而不惹其它的女生呢?”她就站那儿,眼睛看着墙角,呼噜呼噜的吸鼻涕,一言不发。

冬去春来,小半年过去了,时间熟悉了这里的一切。有时候放学了,太阳还在头顶偏斜一点,小麦就和“翻翻嘴”还有其他的学生一起去走一截带有探险意味的路。其实就是绕着学校旁边的一个大的酒厂后面的白桦林子走,林子很幽静,可是总氤氲着酒厂里“酒糟”的酸臭味,那树恐怕整日整天都是醉醺醺的了。但这都无所谓,学生们都注意不到这些,他们的兴致大约是在一个小凼渠上——山上流的水,农家户用的水混合交织。渠上架了一块2.5米左右长的石板,这石板小桥就是兴趣所在。通常在这里小麦会呆上半个小时,她就那样在桥板上走过来,走过去。水并不是污水,清澈见底。水里面绣着一团一团的水草,两边也是绿草丛生,有小麦一流人最爱的“毛针”,抽一把拿在手里,边走边吃,软软的,略带草涩味,这就是她们所谓的“棉花糖”。她们还会摘一种黑色的硬硬的小果子,据说可以做橡皮,小麦储存了很多,却不知怎样做,她只是不停的拿出来讲给李子园、小花听,这是她的见识。  孩子们每个人的手里都拿着一根条子,那时家家都养着狗,他们就那样边用条子捋树叶边说着很多都是大人说又不许孩子讲的“没神气的带把儿”的话。

天最热的时候小麦就会和“翻翻嘴“沿着河边走。河边有许多高大的垂柳,浓荫密布。沿河能洗衣服的地方都有一块青草地。有一次,在河边的青草地上,“翻翻嘴”把小麦压在她的身底,她说:“我们来亲嘴吧!”于是她们就亲了。

“亲嘴要把头转来转去。”然后她们的头就转来转去。

    小麦知道转来转去的把戏,电视上见过,男人亲女人就是这样子的,不过她从来都是捂着眼睛,小脚老太婆说这是不要脸的行为,可是她还是忍不住偷看。而现在,周围是没有人的,她乐意玩这个游戏。天时常都是那么蓝,她们在草地上玩会儿,又偷偷的下河赤身裸体的躺在水里。“翻翻嘴”试图睡在小麦的身上,小麦被呛了好几口水,最后小麦灵光一闪知道老师为什么叫她“风摆柳”。

忙假时,小麦带班里的几个女同学去家里玩了一天,小脚老太婆逢路上过人就说:“你看,假作的很,这么小还有朋友了。”小麦便觉得自己又做了一件聪明事儿。

班里有一个男生,叫杨文斌的。在忙假快玩的时候竟跑到小麦家门前的破拖拉机上唱着:“亲爱的,小妹妹,请你不要不要哭泣,不要不要哭泣,你的家在那里,让我送你送你回家,哦哦哦……送你送你回家。”那时小麦正端着爸爸洗过脚的脚盆出来倒水,看见拖拉机上的杨文斌吓得赶快就进了屋子再也没敢出来。她害怕这个男孩。

    杨文斌是一个大个子,很勇猛,经常在班里打架。他的眼球很黑很深,每次看小麦的时候,小麦觉的又恐慌又悸动,反正见着他她就是害怕。但是她喜欢这种害怕的感觉,她虽是怕他下课总是围着自己轻狂,却又盼着他下课会到自己身边来。有时候,她也会受不了他的疯劲,因为他会故意推另一个男孩来撞她,那真的能把她的眼泪撞出来,她怕自己也成了老师口中的“风摆柳”便只是坐在座位上暗暗掉眼泪,她一流眼泪,他整个就恼了,将那个“炮筒”揍的“嗷——嗷——”直叫唤。有时他怂恿跟在他身后的那些小喽喽们叫小麦“媳妇,媳妇”,他只要一喊小麦媳妇,小麦定会红了眼圈趴在桌子上哭等着别人告老师,可是就是没人敢告,但小麦又不得不哭,她觉得自己要是不哭就是在默认,默认自己是“风摆柳”。

小麦在那个夏初——接近期末考试的时候心思变的特别恍惚。有一天她去村西头的商店帮兰秀买盐,无意间听到李子园,韩亚平,韩文琪还有一些更大一点的男孩子都在叽叽喳喳的说着村子里新娘子的坏话。两个男生做着怪动作,一个搂着一个说:“亲爱的,你喜欢我不,让我摸一下你的奶子。”另一个捏着鼻子说:“嗯……嗯……”嗯到最后还拐了个弯。身边的大人都一起笑了起来,她看见李子园也跟着笑,笑的傻里吧唧的,突然她就厌恶他来着。有一天,她无意间听到了”强奸犯“这个词儿,好像是小脚老太婆说谁家的姑娘被怎么啦,她的心里马上就有了画面----一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在一个空无一人的林子里,一个面目狰狞猥亵的男子扑向了一位少女,当然这也是她在电视上看见过的画面。她意识到强奸犯是专门针对女性的,突然就有了很强的危机感。她觉得自己已经是个很大很大的姑娘了,她觉着当一个姑娘真是太可怕了,被强奸了不是要死,就是要疯的,这也是她从电视上获得的信息。虽然电视上只是放男的扑向女的,至于做了什么电视上没有放,但是那些被扑倒的女子最后总是会披头散发的出现在不是小河边就是湖边,要么寻死觅活要么疯疯癫癫。她现在最害怕的是看见村子里那整天在商店门口游荡的“二流子”。除了李子园,她不敢正眼看所有比她大的男子。

(十一)
     放暑假前韩国年从城里拉回两台机器,一台打谷机,给稻子脱壳将玉米打碎,另一台是打面机专打麦子的,别人都说小麦家开了粮食加工厂,小麦听着挺得意,她想也许这就叫“因祸得福”。不仅方圆几公里的村镇,就连十几公里开外的舅舅家,都把粮食拉过来加工。小麦每天放学回到家都觉着家里可热闹,可以见到好多人,好多张笑脸,他们都主动的和小麦打招呼,温言细语的,小麦觉着脸上特光彩。可是等完全放了暑假后她发觉不是那么回事了,她的名字被叫的频率越来越高了。  

   “麦……去把锅搭在炉子上。”

   “小麦……把地扫了,桌子擦了。”

   “麦……去把继登背出去玩会儿。”

   “死女子……你又跑到坎下去玩了,还不回来领娃儿。”

……

     小麦开始羡慕李子园,为什么李子园走哪儿就只他一个人。小麦也羡慕和她同龄的韩亚平,为什么韩亚平就是最小的,什么都不用干。

晚上,九点了,小麦的眼睛开始打架,小谷哭着要吃煮方便面,小三找事也跟着小谷哭,继登已经赖在小脚老太婆的怀里睡着了,可是面房里机器转动的声音根本就停不下来。小脚老太婆一边斥责小谷是“好吃佬”,一边嚷嚷着叫小麦去锅灶旁边的瓮罐子里舀热水给继登小三洗脸洗脚。瓮罐子在灶台的里侧,灶台又高又宽,小麦根本够不着。她只能找来一个小凳子搭在锅灶旁,舀水的时候又总是怕将衣服弄脏了,以至于每次虽然只舀了半盆水但也够她使出吃奶的劲儿了,光那个木头做的盆子就够她一端。不过妈妈总说她是四个孩子中最幸福的,光吃奶就吃了一年半,她想自己得对的住人,于是便卯足劲一口气将半盆水从厨房端到堂屋。那时小脚老太婆总会说:“我们家的小麦就是有用。”这话对别家的小孩不知受用不受用,可是对于小麦来说就特别的受用,她真像个大人一样将小谷拉到自己身边给她洗手洗脸,等她们都洗好了,小麦又攒足劲从堂屋将水端出去倒在院坝上,再舀水自己洗。

“假作的很,又浪费我一瓮罐子的水。”小脚老太婆边说边抱着继登进了兰秀的睡房。

小麦不理,自顾自地慢条斯理的洗着她黑黢黢的小手,小谷就蹲在她旁边玩水。自暑假以来小谷可以说寸步不离小麦,小麦找李子园、小二玩带着她;洗衣服,逛镇子也要带着她;有什么好吃的也先仅着她。现在在小谷的意识里大姐就是妈妈一样的人。她们在核桃树下玩过家家,小谷说:“爸爸,爸爸我害怕,有鬼。”李子园说:“乖孩子,别怕,爸爸给你打鬼。”小谷说:“妈妈,妈妈我饿。”小麦就说:“妈妈正在给你做烤鸭呢!”小麦说:“孩子,你病了,哎呀,还发烧,妈妈带你去打针。”于是李子园就变成了医生。这个医生可逗人爱了,他给病人开的药都是红皮花生豆,有一次将小谷吃的肠胀气,还真进了医院。

小麦带小谷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为了免遭挨打,为了能在外面多玩儿会儿。但是无论她想要怎样好好的表现,怎样好好的想为自己的爸爸、妈妈分忧解难,可还是阻止不了爸爸越来越大的脾气和妈妈越来越频繁的吵闹。

有一天不知为了什么事,韩国年也像村里其它男人那样对着女人吼叫道:“猪喽,你看你养的猪喽!”

   “是呀,我养的是猪,那你是什么?”兰秀叫破了嗓子的嚎着。

    小麦赶紧带着小谷从后门出去躲到了核桃树下,她知道爸爸就是嫌弃她们太碍事了,爸爸最烦小孩子,这是小麦的感觉。

想到去年冬天有段时间 小三和继登经常轮流生病冬天的晚上,清冷清冷的,小三白天就不舒服,晚上王兰秀和韩国年跑车回来,一进门小脚奶奶就抱怨开了。兰秀听着二话没说接过小三叫上小麦就赶往镇上的医院去,而韩国年则端起小脚老太婆递过来的一碗擀面“呼噜呼噜”的吃起来。小麦冻瑟瑟的跟在兰秀的后面,王兰秀高大的身影里蜷缩着小三。

“小三——呦——小三,回来——呦——回来。”

“小麦——呦——小麦,回来——呦——回来。”

兰秀一路上就用这低沉而悠长的声音给她的两个孩子叫魂。

这是农村对十二岁以下孩子的忌讳:夜晚不能让孩子出门,怕失魂。如果出门就要一路叫着孩子的名字,以免魂魄被鬼怪擒了去,这是王兰秀和小脚老太婆惯用的方式。在日常生活中无论是继登还是小三从桌椅板凳,床上摔下来,哭得厉害了,小脚老太婆便一把把他们抱在怀里,边走边说:“继登——呦——继登,回来——呦——回来。”而残留在小麦记忆里的那晚也不知是第几个那样的夜晚了,记不清。她只知道从镇上的医院出来上了桥周围就慢慢的空起来,夜黑昂昂的一片。因为害怕她紧追慢赶地偎在妈妈的后面,王兰秀个子大腿长走得快,有时她不得不跑起来。那当儿家家户户的门都紧紧地关着,很是吝啬的从窗户挤出那么一点点昏黄的灯光,可是这点灯光是多么让人向往,小麦想:“这每一扇窗子里都有一个爸爸、妈妈,他们围坐在火炉旁,小孩坐在他们中间受着保护,他们一起又说又笑……多幸福呀!”

小麦总是这样想,尤其在陪妈妈洗衣服的过程中她想的最多。可她不怪妈妈,她虽然小,可明白妈妈的辛苦,这个村子里那个女人会像妈妈这样天不亮就起来洗衣服呢?

王兰秀坐在水潭边儿在石头上有节奏的一上一下的搓衣服,周围静的除了偶尔狗叫的声音,就是“嚓——嚓——嚓”洗衣服的声音。小麦像个小木偶一样把手插在袖筒里,蹲在田坎边仅有的可怜的一小簇黄的发白的杂草中,一蹲就是一两个小时,她头上的两个羊角辫一个高一个低的翘在半空中,像两个刷锅的小刷子。夜晚的气温越低就越晴朗,天就越蓝,蓝的光滑,蓝的平整,那天幕中寥寥无几的星星也格外的亮,像是一颗颗的水钻,美丽极了。小麦就望着星空发起了呆,她想蓝天看起来多么像大海,或许那就是大海,她听大人说地球是圆的,既然是圆的,那么地球不就到处滚,那滚起来里面的东西不就颠倒位置了吗?(韩小麦一直认为人是生活在地球里面的,因为她总想:要是人生活在地球的表面不就掉下去了吗?)可如果天空就是大海,为什么水没流下来呢?“嗯——”想了半天,小麦终于明白了,水是下下来的,不就是雨吗?可是为什么它们不一起下来呢?难道是有什么不可思议的胶水粘着?还是天上真有龙王在管理海水?不知晓,但是该是这样,不然的话天下的人不就都被淹死了吗?“对——应该是这样的。”小麦觉着自己把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终于想通了,心一下子就不那么紧张了。

“是呀,谁也不会死的,不会死多好呀!”

小麦觉得这是个很令人开心的事儿,可妈妈就是不开心,因为她洗衣服的时候从来不说话,当然了,谁跟她说呢?谁会这么这么早的来洗衣服呢?不过小麦想她完全可以跟自己说话呀,比如说:“小麦,你冷不冷呀?饿吗?”“小麦,在家里面你最喜欢谁呀?”她想自己一定会回答:“不冷——不饿——最喜欢妈妈——”可是妈妈像个麻木的僵尸,板着脸,狠了命的搓衣服。

于是她就望着妈妈枯黄的脸发呆。

她觉着妈妈迟早都要离自己而去。自从有了弟弟,她就没看她好过,成天不是熬中药就是喝西药,她自己也总说,自己简直要给这个家拖死了。小麦一见妈妈愁容满面,听她“哎呦皇天”心里就怕的要命。

她时常想:“妈妈要是死了,我该怎么办?”可是她从来都没想出一个好办法来,所以时常都很惶恐。

有一天她实在忍不住了就对李子园说:“如果哪天我妈妈不在了,我就给你做童养媳好吗?”李子园高兴地问:“童养媳是什么?”

(十二)
    那个在小麦的记忆中寒冷而黑白颠倒的冬天过去之后,又是夏天了。反正记忆中的日子不是冷呀就是热的,人们整天见了面说的就是这些话:“这鬼天气,咋这么冷?”“这才阴历几月呀,就热开了。”冷热对于农村的孩子来说无非就是流鼻涕和挠痒。冬天每个孩子穿的棉衣的右袖子上总有硬邦邦的一块,夏天小腿上基本都是破皮烂肉的,然而这些对于孩子自己来说从来是忽略不计不值一提的,因为他们本不知好坏。

    立夏后,发生了两件事,这两件事在当时小麦只要一想起来就瑟瑟发抖。

第一件是杨文斌当着所有值日生的面亲了她一口。

那一天照例是轮到小麦组上扫地,反正自上三年级以来,凡是轮到小麦组上扫地的时候杨文斌还有他的“炮筒”李四海都会留在教室捣乱。他完全是留下来捣她的乱的,其他同学拿他也没办法,因为他在班里“最大、最调、最坏、最恶”这是老师们公认的。春季开学那会儿他撺掇李四海还有其它的两个学生在晚上潜到教室,在洒水壶里撒尿,在垃圾盆里拉屎。小麦觉得他真的很恶心,越来越怕他了,可是越是怕越是没办法摆脱。

她干什么杨文斌都喜欢跟着,尤其下午放学,他能跟在她后面走到她基本到家为止,事实上杨文斌的家就在学校旁边住着。那天,小麦一看轮到自己扫地了就又想请假,她这样做已经不止一次了,可是没有人知道她真实的想法。班主任老师那天的心情好像也格外的不好,小麦去办公室请假,她将小麦上下打量了一番说了一句话:“你别仗着你姑在学校就不想干活,穿的再好也是个“白脸瓜”。小麦转身离开老师办公室的时候,就想:老师其实比警察都可怕。

那日小麦的心情失落透了,但那日也是她唯一一次面对杨文斌的捣乱没有忐忑。她扫他踢,她好不容易将渣滓扫到一起,而他就故作轻松的踢散。别的组都扫好了,就剩下她了,她不理会,继续扫,而他继续踢,就这样反反复复了三次。那时小麦虽是低着头,可是她的眼泪还是忍不住要流出来了,就在眼泪流要出来的那一瞬间她猛地扔掉扫帚使出了全身的力气扑向杨文斌,没有任何防备的杨文斌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她大声叫喊道:“以后你少欺负我,少来欺负我。”其他的同学都惊呆了,杨文斌坐在地上先是愣了一下,紧接怒火中烧,他眼睛里的那股狠劲瞬间就出来了,他一头从地上爬起来,蹿过来,捧起小麦的脸“啪”的亲了一口,然后笑了(对于一个小孩子来说那笑真的是太邪恶),一瞬间小麦两眼模糊一片。

“今天的事谁敢明天告老师,我弄死他。”杨文斌说完吹了一声口哨和李四海扬长而去。那一年杨文斌十岁,小麦快八岁。

那天,小麦一路往家走一路哭,她都想好了,这回一定要将这件事告诉爸爸和妈妈。可是一进家门她就看见继登一个人坐在木车子里哭的跟个泪人一样,裤裆湿了一大片,继登看见她回来就像看见了救星一样,嘴巴只是“乌拉乌拉”的叫着。小麦一看心更碎了,赶紧将继登从木车里(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给)扯出来。

   “继登乖,咱们找婆去。”小麦拉着继登到后院看见小脚老太婆正带着小三在喂猪。

    小麦注意到了,今天路外打面房的门是锁着的,爸爸和妈妈都没在。

   “婆,我爸我妈呢?”

    “小谷挨刀的在学校疯跑把胳膊摔坏了,你爸你妈领她进城看去了。”

     晚上睡在床上的小麦听到爸爸、妈妈又争嘴了,这一次连婆也在数落妈妈的不是,小麦听着听着将脸捂在被窝伤心的哭了。还好从那天以后,杨文斌真的不在来骚扰她了,具体的说不在理她了,他去和“翻翻嘴”玩去了。

另一件事是发生在暑假期间,小花的弟弟康康淹死了,小花被她妈差点儿打死。

其实住在河边的人都知道,哪一年的夏天这河神不收几个人去。大家虽然都是明事理的人,却就是不能警醒也更是不能接受这事情会发生在自己头上。用小脚老太婆的话说:“大河又没盖盖子,他要往里跳谁能拦的了。”是这样的呀,大人们一天有的是忙,谁能把孩子成天拴在裤腰带上,每天小麦都要带着小谷、小三和李子园、韩亚平下河溜几圈。那时每个药店都收知了壳,一毛钱三个,村子里所有的孩子,只要能走路的都下河了,因为河边那密密麻麻的柳树杆上爬满了知了蜕下的壳,透亮透亮的。

事情就是这样的,一天中午韩亚平拿着一根长竹竿偷偷的去叫李子园,途经小麦家李子园又偷偷的叫上韩小麦,小麦又不得不带上小谷和小三,途径小花家小麦又叫上小花,一般情况下小花是不会带她弟弟康康的,就像小麦从不带继登一样,因为那都是“宝儿”级别的,是她们这些“赔钱货”正儿八经不能触碰的。可是那天不知怎的鬼使神差和小谷一般大的康康就跟在她们的后面,直到下河边儿她们才发现。

    每天中午河里都有孩子洗澡,都是和李子园一般大或者比他更大一点的男孩子。小麦知道他们都是背着父母偷偷来的。李子园也经常这样做,他不会因为自己是家里的一根独苗,就认识到了自己的重要性。那天河里除了几个洗澡的孩子外还有几个妇女在洗衣服,她们也带着孩子,那些孩子都与小麦同窗过,于是大家就在一起玩沙子,捉小鱼,搬螃蟹。直到听到大桥上传来了一声妇女的惊叫:“哎呀,桥墩下是谁家孩子呀——有孩子淹死啦!快救人呀!”浣洗的妇女们个个惊得站起来喊叫自己孩子的名字,气氛一下子变的紧张起来,李子园帮着小麦将小谷小三扯上岸,这时小麦看见小花一个人蹲在一个大石头的后面,身体像筛糠一样的抖着。

    当康康被一个中年男人从水底捞起来的时候,小麦发现那个瘦的像个扫帚签一样的男娃已经变成了一张面片一样了,白白的,薄薄的,透亮透亮的,又像蝉壳。

   “这是谁家的娃儿?”

  “这娃儿……真瘦的皮包骨头呀!”

   “好像是十一组兰兰子家的那个男娃儿。”

   “哎呀,造孽呀!”

     ……

   “咱们赶紧回家吧”!李子园悄悄的在人群中拉了拉小麦的手,小麦点了点头,那时的韩亚平早跑的没人影儿了。

   他们刚上了田坎边上,小麦就看见康康的妈,也就是小麦叫二娘的,喜欢抽烟并且能把烟黏在牙齿上的,那个精瘦的矮个子女人呼天喊地的往河边跑来。

   “哎呀——我的儿呀——我的儿——呀!儿——呀!”一声赶似一声的叫喊,让小麦鸡皮疙瘩一身一身的起。当然随之而来的还有王兰秀的“条子”,那种很细而且有韧性的柳条,就那样一下一下地捋在小麦的身上,嘴里念念有词:

   “一天让你们没事就疯跑,屋里呆不住你们是吧!自己疯跑就算了,还带着俩小的跑,哪天,把你们淹死了那就好了!”

     ……

   李子园试图想要替小麦遮挡,兰秀大声嚷嚷着:“小李子,你给我走开,你是你家的独苗我可不敢挨你。”小麦着实被打的疼了,又因为心虚害怕,便“呜——呜——呜——”放声大哭起来,小脚老太婆一把将小麦拉到了怀里。

   “兰秀,你疯了,把娃子打成这样。”

   兰秀此时正在气头上于是又去打小谷和小三,来看热闹的人都说:“算了,别打娃儿了,娃儿知道啥好啥坏,出了这事了,谁愿意,这是个人的命,犯不着怪孩子。”

    兰秀最后也没敢下河去看,她带着小麦、小谷、小三回家了。韩国年下去将康康给抱了回来。

    晚上坎下传来的是杀猪般的嚎叫。

   “兰兰子今天晚上是要把这个二女子打死呀!妈,你赶快去看一下。”那时,兰秀正在给小麦的身上抹红霉素软膏。

    小脚老太婆挪动着小脚忽闪忽闪的去了。

    从此小麦不敢再到小花家玩了,兰秀在金堂寺给她、小谷、小三一人求了一个护身符天天挨着肉戴着。快收假的时候,三姑来了,这一次小麦要进城上学去了。在临走前她站在自家门前的房檐坎上看见小花又掂着一床被褥往竹竿上搭,她的背影看起来比从前更单薄了。

   再后来小麦断断续续的听那些喜欢东家坐西家聊的婶儿们说,坎下二娘命中注定是没有儿子的。据说康康是她硬求了一个会法术的道士要来的,那个道士用泥巴捏了一个男孩,遗憾的是男孩下身的“那个玩意儿”做的太不地道,所以康康出生的时候有人就看见他的“那玩意儿”小的可怜而且总没精神的耷拉在一边,于是有人说这孩子长不大,即使长大了传宗接代也是难得。

   “本身就是个泥做的孩子,遇水怎能不化呢?”有人接口道。

   “命中有的不用求,命中无的留不住。”末了,小麦听到奶奶说了这样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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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11-19 20:53:00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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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11-21 16:26:19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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