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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魂之光] 【梁旺俊随笔】驻防拜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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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6-10 17:14:16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驻防拜寺口
作者:梁旺俊
(题记:拜寺口位于银川西北50公里处,是著名的西夏佛塔遗址公园,1970年我曾在此驻守两月,全文2.2万字,记叙了那个时期的部队与当地老百姓的生存状况。)
梁旺俊,男,汉族,陕西合阳人。曾任《碌曲县志》主编。2009年至今退休。闲暇以二胡和文学自娱。宁夏军区歌舞团从事专业演奏长达二十余载,早年研读政治经济学《资本论》等著作。现居西安,以写回忆性文字为主。
【驻防拜寺口(1)】
19706月,我们班奉命进驻拜寺口。这是个座落在贺兰山下,只有几十户人家的村庄,行政上归属贺兰县。离我们的驻地有50多里,虽不太远,却不好走,一条沙石公路,不少路段路面像是湖中被风吹皱的涟漪,人们称之为搓板路。送我们的是一辆军用卡车,向西北方向行进了40多里,然后转向西南,沿着条坑坑洼洼,多有荒草与碎石的便道,颠簸了好久,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贺兰山呈东北西南走向。拜寺口北面和西面各有一条峡谷,都不太深,东面和南面是一望无垠的戈壁, 当地人叫西大滩。村庄座落在两道峡谷的交汇处,房屋为土木结构,平顶,各家院落都不甚大,巷子也不够规则,村外有几十亩农田,村庄与田垄边缘,生长着稀疏的杨柳,这点绿茵,还有傍晚的炊烟,使我感到,这个人迹罕至的地方,并不十分荒凉。
     这个偏 僻的山旮旯,也曾经有过异想不到的辉煌。时至今日,村口北边,一处裸露的紫黄色巉岩下,在一块面积不大的方形平台上,䇄立着两座14层级的砖塔。拜寺口原名百寺口,因此处曾有多达上百座庙宇而得名,拜寺口双塔,是迄今为止保存最为完整的西夏佛塔,距今约有上千年历史,经专家测定,属于西夏王朝晚期所造,它是中国佛塔建筑史上不可多得的艺术珍品。   
       纵观贺兰山宁夏一侧,拜寺口算得上风水宝地。中国古代村镇宅屋建筑选址,讲究左青龙右白虎,这种看似神秘的表述,强调的是依山傍水的选择常识。"青龙""白虎"所指的是水源与山丘。在拜寺口,贺兰山西口南侧,北口西侧,那些依势隆起的台塬,具有登高望远,居高临下的视觉效果,峡谷中细瘦的河床,虽然多时干涸,想必在遥远的古代,也是青流不断,要不百余庙宇,千余僧众,如何在此安居。
      关于佛寺的建造,事出有因。据《西夏书事》记载,"夏国天授礼延祚十年(公元1048)五月,西夏第一代皇帝嵬名元昊(又称李元昊),为太子宁令哥娶妻,因见儿媳美貌,便自纳为皇妃,于贺兰山建离宫,台阔高十余丈,日与诸妃游宴其中"。西夏王室在贺兰山沿线建有诸多宫苑,以大水口最甚,拜寺口次之。拜寺口宫苑建筑在山口两侧的台塬上,高约四五十米,南北绵延长达4公里之多,看似错落有致,格调天成。
      走进北边沟谷,在离巷子百米西侧的台塬边缘,有几间瓦房,看似粗糙却也坚固,这就是营房。营房后面有条小径,蜿蜒而上可达岗亭,站在那儿附近周边,都能看个清晰。山脚两边分别依崖有几幢大型建筑,里面堆满了军用物资,室外废弃的短枪小炮横七竖八,不用说,我们的任务就是确保它的安全。营房与弹药库之间,不仅有几十米的高差,相距少说也有百米之遥,使我纳闷的是这块也算得上军事重地的区域,完全处于开放状态,周边既无高墙环绕,也无铁网围栏,白日虽能尽收眼底,晚上守护则是鞭长莫及。
     那是次日早饭后,天天读时,班长结合我们所执行的任务的特殊性,选学党的基本路线,强调要提高革命警惕,严防阶级敌人破坏。班长说,不能看这地方村子小人口少,麻痹大意,阶级斗争这根弦,永远不能放松,否则,脑袋搬了家,也不知到是怎么掉的。班长讲话时,我瞪大眼晴睛,看着他的脸,听得极端认真,他的话使我觉得,好像一不小心,哪天晚上脑袋会真的掉下来似的。
       "天天读"是文化大革命时兴起,十年文革乃至尔后一个时段,一项政治学习制度,至少是在国家机关,事业单位和部队,普遍存在。周1到周6,每日1小时,都要组织学习,这个时段,其他事情不管多么要紧,都不能去做,当时流行一句话叫做"天天读""雷打不动"。天天读读的是毛泽东著作,毛泽东著作有选读甲种本和乙种本,《老三篇》单行本,《毛泽东选集》四卷以及四卷合订本,还有从部队开始流行的《毛主席语录》。部队战士使用的主要版本是小型化了的四卷合订本,和印有林彪《前言》和《再版前言》的《毛主席语录》,战士天天读选读的大多是语录,或者其中一些篇章,而不是从头至尾系统性地学习。有时还根据上级指示,学习报纸上的社论,《人民日报》《解放军报》《红旗》杂志,时称两报一刊,两报一刊如有社论,也是必读的。社论常常大段大段引用毛主席语录,语录都用黑体字印刷,看起来很醒目。规定的时段,规定的时长,特定的内容指向,这是天天读的第一个特点,第二个特点叫做"",由谁来读,连队组织的由指导员或副指导员读,以排为单位组织的由排长读,更多的是以班为单位,当然由班长来读,副班长读的机会很少,因为夜间有岗哨,端端正正坐在小方凳上,腰杆挺得直直的,长达1个小时,偶尔会有战士打瞌睡,这时班长会让打瞌睡的人读,当然也只能是一两个自然段,毕竟,这是个严肃的政治问题,就象传达文件,有资格念文件的只能是那个单位的领导。《毛泽东选集》里的文章,有成语,有典故,有些哲学军事术语,不是随便可以学懂弄通的,天天读只負责读,读完时间了事,至于读没读明白,无关紧要。文革时期,学习宣传毛主席著作,只讲词句不问精髓,搞的是形式主义。
【驻防拜寺口(2)】
      关于党在社会主义时期的基本路线,有两百多个字,那段那时叫做光辉的论断,收录在《毛主席语录》本的前半部分。1960年代初,林彪组织力量编辑《毛主席语录》,并为《毛主席语录》写了《前言》和《再版前言》,前言的主要内容就是宣扬“顶峰论”和“天才论”,什么”中国几千年,全世界几百年”,”句句是真理,一句顶一万句”,为自己捞取政治资本。在中国,最早的语录体典籍是《论语》,《论语》是孔门后世学人编的,记录的都是孔子以及弟子们的言行。宋代开国宰相赵普曾经标榜,说自己以半部《论语》治天下,可见《论语》在古代社会生活和政治生活中,发挥的作用以及古人对《论语》的推崇。语录本的优势在于体积小,便于携带,所以,林彪走到那里,手里总是摇晃着鲜红的语录,在大庭广众表现自己对伟大袖的无限忠诚。1970年开始了“批陈(陈伯达)整风”运动,1971年林彪东窗事发,本来要搞的是“批林整风”运动,结果发现,林彪宅室墙上挂有一副,写有孔子“悠悠万事,唯此为大,克己复礼”的条幅,成了“批林批孔”,林彪不仅害了自己,也连累了孔老夫子。运动后来又扩大到批判周公,影射周恩来总理。很有意思,这些死了两千多年的中国人,在20世纪70年代遭到了猛烈的攻击。
    《毛主席语录》是文革时期最主要,最普遍的学习工具,据统计全国共发行《毛主席语录》6.28亿册,发行《毛泽东选集》1.02亿册,其中1967年发行9100万册。那时全国7亿人,文盲和半文盲占人口比例很大,除去婴幼儿,人均语录1册绰绰有余,在农村,大多数农民手中并没有语录本,197912月,中宣部叫停发行,从此,小红宝书成了历史。40多年前,全国发行各种版本的”毛选“和”语录”有8亿多册,坚持毛泽东思想就是要坚持实事求是的思想路线,而不是大搞形式主义,坚持毛泽东思想就要拥护改革开放,而是抵毁叫板改革开放。
       那段话不知读了多少遍,班长的声音言犹在耳,想起来还很亲切,“社会主义社会是一个相当长的历史时期,在这个历史阶段中,始终存在着阶级、阶级矛盾和阶级斗争,存在着社会主义和资本主义两条道路的斗争,存在着资本主义复辟的危险性",阶级斗争要"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
       那天班长还领着大家学习了有关继续革命理论辅导的文章,那篇文章讲到,在社会主义革命取得胜利后,被推翻的资产阶级时时刻刻都在妄图复辟资本主义,不能有船到码头车到站的思想,要坚持继续革命,文化大革命就是无产阶级专政条件下的继续革命,是社会主义时期,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两大阶级生死对抗的继续。文化大革命就是一场现实的、深刻的、尖锐的阶级斗争。继续革命理论有6个要点,掌握了这些要点,就掌握了这个伟大理论的精髓。
       我问班长,“相当长”到底有多长?班长说,“相当长就是很长很长”。他看我傻乎乎的困惑不解,说“你问这干啥”?我说“共产主义真的能够实现吗,我们能看到吗,1958年大跃进说要跑步进入共产主义,到现在还没跑到”。我的问话引得战友们哈哈大笑,班长说“别问那么多,好好干,共产主义一定能够实现。
      那天晚上,我站在山坡的哨位上,仰望远方的天际,夜色愈加浓重,星星就愈加闪亮。夜深人静的时候,是想家的时候,想家的时候很辛酸,母亲的脸像枯黄的莱叶,陈旧的衣着多有补丁,冬季是集中吃红薯的时候,红薯很难保管,正月十五过后,气候转热,腐烂速度很快,我到部队后,给家里省了半年粮食,我穿过的衣服,拆洗后可给弟弟穿。一家8口,衣服鞋全靠母亲纺线织布,一针一针手工缝制,晚上,母亲摇着纺车,扯着一根又一根搓成细细的绵条,嗡嗡嘤嘤,直到半夜,有月亮的晚上,屋子不是太黑,借着朦胧的光线,不再点灯,这时,我仿佛能够看到她的身影。
     如同连阴的时候老盼着太阳,饥寒交迫的年代,人们总在响往着共产主义,共产主义到底是个啥样子,谁也不知到。后来,我找到了一本《马恩列斯论共产主义》的书,有250多页,1950年代,由中共中央马恩列斯著作翻译局翻译,纸质很黑很糟,读完之后,并没有找到我所期待的,明确而具体的答案。
      人的想像属于创造性的思维活动,想像总是以现实的生活条件为基础。那时我对共产主义的基本构想是:能吃上麦面馍,面条不要太黑,稀饭或者用包谷糁或者小米去煮,这种膳食结构具有可持续性,让连年出现的春荒现象彻底退出历史舞。让红薯尤其是农大红那个品种绝迹,每年有好几个月吃红薯,我经常反酸,还有一种叫糜子的谷物,吃了上火,好多人吃了用糜子面做的饭小便困难,我家乡人睡觉拿砖当枕头,每家炕头,有几个人就有几块砖,砖是用粗布包的,虽然有些硬,习惯了也不觉得有啥不好,不少人吃了用糜子面做的搅团尿不出尿,精尻子坐在砖做的枕头上,半个小时,妥了,我用过这法子,挺管用的。
      那一晚的夜班哨,过得很快,后来遇到了麻烦事,是阶级敌人闹,十多个晚上慌恐不安,这是后话。
【驻防拜寺口(3)】
       北面的山体属于余脉,没有嶙峋突兀的峭壁,也没有丛林,山腰间有处清泉,有个池塘,下边不远处坡势缓慢的地方是几块菜畦,五六株柳树显得特别醒目,细长的枝条随风摇曳。
       上午班长带领大家去莱畦,一来是熟悉环境,其次是干点活拔拔草,初到拜寺口,一切都很新鲜,到了菜地,不大功夫就干完了活,大家又在泉边玩起水来。班长说这是洗澡的好地方,他来自城市,爱干净,澡洗得勤,我们都笑他洁癖。有人提议下去玩玩,两个喜欢游泳的脱掉衣服跳了下去,我胆子小,只好站在一边,两米多深的池子,清澈见底。一个战士也想试试,问水凉不凉,大家鼓动他下去,他蹲在边上犹豫不决,有个战友双手掬起一把泥,抹在他头上,瞬间成了泥人,他不得不下去,水里的几个一会儿打水战,一会儿给岸边的人身上撩水。
      回来的路上,说起抹泥的事儿都笑得合不上嘴。路过库房大家停下脚步,在房前屋后这边转转那边看看,地上有些废弃的枪械炮筒,是造反派武斗时用的,收缴后拉到这儿,已经锈迹斑斑,我捡起一把手枪,很笨,样子也很难看,听说是造反派造的。
       班长边看边说,“晚上这边来不能马虎,一定要提高警惕,这地方出了事不得了,要掉脑袋的,听说了没有,离咱们这儿不远,一处执勤点,有个哨兵被刺了,枪也让人家拿走了"
      天天读老讲阶级斗争,经常说,听腻了,就不当回事了,那时候到处的墙上,就连厕所门边,也有“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的口号。当兵前,公社或生产大队开会,台前总有一行或两行阶级敌人,俯首贴耳,老老实实站在那儿,谁敢反抗,那时的口号是:敌人不投降,就叫他灭亡!
      年后春寒料峭,我随宁夏军区首长漠北勘察地形,在巴音诺尔公,晚上,我去访贫问苦,每到一地都做这事,这是政治任务。当兵的讲“五会”,会打仗,会走路,会吃饭,会睡觉,会做群众工作。有人说,吃饭睡觉这么简单的事谁不会,部队讲快,能迅速把一碗饭送进肚子可不容,会睡觉,躺下去马上就能做梦,不知到多少人有这能耐。访贫问苦是阶级教育的一项内容,这事儿我有些不可思议,已经过去的事,无缘无故,又不认识,去人家那儿旧事重提,勾起往事,越问越苦,这叫哪壶不开提哪壶。现在说起1960年,我就很痛苦。那时我在想,这是形式主义,领导安排了,不能不去。天天读时,在讲到革命,班长说,世界上还有三分之二的人民没有解放,还在受压迫受剥削,那意思是还要我们去解放,我们把台湾还没搞定,怎么去解放那三分之二?
       走进一处低矮的土坯房,天很黑,外面没有当地老乡,心里没底,不知到这户人家是不是贫下中农,如果是中农也没啥,要是地主富农可就麻烦了,这是阶级立埸问题。屋门掩着,我轻轻敲了3下,象是地下党接头,自己觉得好笑,为啥不多敲几下。门开了,没有大爷也没有大妈,开门的是个面目白净的小伙,穿一身劳动布衣服,是个知青。一根血红的蜡烛正在燃烧,光线昏暗,在浩瀚的大漠腹地,能见到内地来客,他很兴奋。我在一个方凳上坐了下来,双手拄着半自动步枪,问了些他和他家里的基本情况,我问他习惯吗,他笑着说刚来时很不习惯,甚至还偷偷哭过,现在适应了。
      不知怎么搞的,我问他这地方有没有坏人,话刚出口有些后悔,他有些愕然,我补充说,这地方有地主富农吗?他哈哈哈笑了,我有些尴尬,他说这里是牧区,叫牧主,贫下中农在这地方叫贫下中牧,别看人少,牧主还是有的。我心想,我的妈呀,这地方也有阶级斗争,这么一点人,谁跟谁斗呀。他告诉我,虽然人少,也很复杂,文革开始不久,就有人投敌叛国,我问是不是叛逃到蒙古国,他点了点头。巴音诺尔公虽然靠近蒙古国,但都是沙漠,再说好几百里,叛逃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我问逃出去了没有,他说一个逃出去了,另一个半路上折了回来,水没有带够,不得不回来。我问,为什么要跑,蒙古国比我们还穷,他说可能是挨批斗时,打的招架不住了,有些红卫兵脾气不好,经常打人。他告诉我,内蒙古有个反动组织叫“人民党”,规模庞大人数众多,非常厉害,到处都有“人民党”,我问这地方有吗?他说,现在没有,也很难说,清理阶级队伍时都铐走了。尽管他说的触目惊心,毕竟耳听为虚,若说十几个或几十个人的反动组织,我会相信,多少万人的庞大组织,我不大相信。我以为任何地方,好人总是绝大多数,坏人的比例总是很小的。毛主席说要相信群众依靠群众,只有自己有问题的人才总是说别人有问题。
      漠北之行,“人民党”的传说,使我觉得越是偏僻的地方就越复杂,宁夏的阶级斗争比陕西复杂,巴音诺尔公比银川复杂,贺兰山居然有暗杀,阶级敌人会不会在拜寺口出现呢,我开始有了焦虑。
       班长的话让我震撼,我问班长,“这事真实吗”?他看了看我,笑着说,“怎么,你害怕了,真有这事”。大家七嘴八舌说,“这家伙胆小鬼”,那一刻我感到了事态的严重性。(注:“人民党”案件是文革时期特大冤案,有34万余人被刑讯关押,数以万计人遭迫害致死。)
【驻防拜寺口(4)】
   同一件事,角度不同,就会有不同的认识,从刑事角度考虑暗杀,它的性质则是刑事犯罪,属于个案,用阶级斗争观点来看,把矛盾的特殊性当作普遍性,问题就严重了,阶级敌人是集团性的,有政治目的,他们不会满足于一杆枪的抢夺,他们会不断制造事端,防不胜防。那时的我们,接受的是日复一日的阶级教育,认识问题与现代人不同,这种理念给我带来了不少困扰,一段时间,白天还好,晚上有时恐惧得莫名其妙。
     恐惧是一种心理疾病,这种疾病产生于一种特别的心理刺激,或者带有危险性的心理暗示,你害怕什么表明你正在感到有什么东西在威胁着你,你还不能,至少是你觉得暂时还不能战胜它,这样不适当地夸大对方对自已所构成的威肋,其结果是只能使自己更加缺之勇气,严重缺乏自信心,在精神上处于被动地位。小时候,面对黑暗,我常常感到极度的恐惧,这与我所生活的社会环境不无关系。
     那时我还没有入学,家里人口多,也很穷,一天下午,母亲领着我去了她的娘家,第二天母亲回去了,我被留下了,从此,我告别了自己的村庄,开始跟随两位老人生活。论年龄不算太老,都是50出头,外婆的母亲还活着,那时的人显老,是生活的缘故。外婆是小脚,走起路来似乎摇摇欲坠,外爷的腿很奇怪,右边的腿肚子特别粗,常常疼痛。一处四合院,两行低矮的厦子房,有的宅室晚上看得见星星。那是一个沟壑环绕的小村子,晚上死一般的静寞,我们的村子很大,人口又多,父母年轻力壮,晚上巷道院子,无所顾忌,出入随便,到了外爷的家,冷冷清清,我变得胆小如鼠,晚上不敢出门,又耐不住寂寞。邻居老头是个单身,也很孤独,晚上常来串门,他能讲故事。他讲故事的时候,我爬在炕棱边沿,双手托着下巴。一盏瓶子做的油灯,火苗很小,时而忽忽悠悠,外婆坐在旁边做着针线,炕上都是她的阴影,我和外爷,还有邻居爷爷,近在只尺,却形容模糊。他没上过学,也不认识字,那些牛头马面的传说,被他讲得活灵活现,他讲《聊斋》,有时加盐添醋,听起来很刺激,那些志怪故事,闹得我惊恐不已。
      巷子里没有人质疑魔鬼神仙阴魂的存在。临居死了个中年人,先前在兰州市工作,得的是羊糕风病,病了后一家人回到村上,是我们的隔壁,行走不便,拄着两个拐杖,犯病后口吐白沫,样子十分可怕。经常来我家,我讨厌他,他常在我家地上吐痰,我不想让他晚上来,外婆说他很可怜,让我不要计较。他死的那天,我去了,看上去很吓人的,外婆说那人阴气重,在一根椽子顶头绑上了一块犁地用的铁铧,靠在大门后边,以防鬼魂作祟。外婆在放椽子时恳切地说:邻家,你是另一路人了,再不能打扰我们了。村上人病了,多是求神拜佛,几次我发高烧,外婆去两里外的小庙,烧香磕头,裹点香灰,回来让我当药喝。一次,喝了仍不见好,烧的迷迷糊糊,我很生气,骂小庙里的神仙是骗子,外婆捂住了我的嘴,说是得罪了神灵不得了,娃娃骂神仙,神仙会捏鼻子的。后来几次着凉,鼻子不通气,外婆说这是骂了神仙的结果,从此,我再也不敢胡言乱语了。偶尔肚子疼痛,外婆就端来一碗水,放在我的旁边,再拿3根筷子,开始逐个念叨巷子里死去的人的名字,说到哪个名字,要是筷子在水中立住了,就确定是哪个的阴魂在作祟,然后撒点面粉,给死者说几句奉承话,劝死者离开。
       同学的大姐,已是两个孩子的妈妈,有30多岁,突然疯了。那几天回到娘家,外婆领着我去看病人。她躺在床上,一会儿迷糊,一会儿清醒,迷糊时说些谁也搞不明白的话,有时不住地笑,有时唱歌,唱的是《社员都是向阳花》,当然,唱到半截就拐到别处了。我想或许她还当过村上业余剧团的演员。她妈给外婆说是中斜了。外婆问请”先生”了没有?她妈说请了,该做的也都做了,就是不见好。我看见他家门楣上贴的黄纸,上面画着些我不明白的符号。关于疯病的原因,传说中有几个版本,但结论是一致的,就是中斜了。他弟弟,也就是我的同学是这样说的,说是一个月明星稀的晚上,姐姐的家里来了一个长发飘飘的白衣妇人,不知说了些什么,姐姐就跟着去了,那人走在前面,姐姐紧随其后,巷子里还有人,巷子里的人看不见那个白衣女人,姐姐却能看得分明,到了一处堂煌大宅,那人把姐姐安顿在一处,让她好好安竭,直到东方欲晓,一阵凉风把她从梦中吹醒,她发现自己竟然躺在一处荒草丛生的坟场,旁边是个沉陷了的墓穴,看得见腐朽了的棺木和白骨,从此,就着魔了。自那以后,即使是满地月色,我也不敢独自行走,有时在自家庭院,眼前似乎出现幻觉,看得见一个长发飘飘的白衣女郎。
       对鬼神的敬畏,我还不曾彻底割席,阶级敌人又搞得我有点神经衰弱,我百思不得其解,国民党800万大军被我们打败了,文化大革命以摧枯拉朽之势荡涤了封建残余,走资派靠边站了,我们已经取得了伟大的胜利,阶级敌人被斗倒斗臭了,怎么还要念念不忘,他们有那么可怕吗?这不是在长别人的志气,灭自己的威风吗?分明是“林彪”“四人帮”迫害老干部,实现其政治目的的理论借口。
【驻防拜寺口(5)】
      有句话叫万般皆苦唯有自渡,自己的事只能自己解决。不少人信奉上帝,认为自己的命,不管幸福与苦痛,都与上帝关联。我记牢了那句歌词,从来就没有什么神仙和皇帝,要创造人类的幸福,全靠自己。改革开放了,信仰自由了,神鬼之事又风靡起来,有些人信迷信,信的坚定不移。有个乡党在西安买了房,今年5月份入住,先前选房,他说不能要18层,18层是地狱,偏偏有个18层,还是经典户型,他没要,后来买了个24层,也不开心,4和死是谐音,不买没办法,再没房了,而且,结构和走向都不好。他说住个18层,天天想着死后要下地狱,一辈子不得安宁,多可怕呀,虽然4和死不吉利,但也比死了要下地狱好些,而且要下的还不是自己1个,是全家人,说不定还会连累子孙。迷信这东西,先用奇谈怪论把你搞迷糊,迷了就信,信了更迷,越迷越信,越信越迷,深陷其中,不能自拔。
      我在巷子走了几趟,生产队的人整天忙忙碌碌学大寨,从脸面和衣着上看,都是又贫又苦的贫苦农民,没法看出阶级斗争的复杂性和尖锐性,除了吃饱穿暖那点基本的生存渴望,不会惹事生非,使本来就很难的日子更加艰难。几年时间,这里的军用设施,在缺乏防护措施情况下安然无恙,没有当地群众的协助与配合是不行的,不能像叶公好龙那样,只是在口头上相信群众,行动上对群众严加防范,生怕里面长出阶级异己份子。只要驻地没有坏人,其他地方的人来这儿搞破坏,几率很小。我对周边的地形进行了勘察,当兵前我是公社的基干民兵,连长是武装干部,退役不久,我同他关系非同一般,他说我是个很勤快也很聪明的小伙,我很高兴,我能当上兵得力于他的帮忙。他有些兵书,是郭兴福练兵法,我都认真读过,我懂得林副主席“三三”制的梯行作战原则,懂得战场上利用地形地物。班上有人问我没事乱转个啥,我说随便看看,他说山沟野洼有啥看的,我没有给他说实话,这是我的密秘,军事密秘。经过调研考察,我对拜寺口的情况做到了胸中有数。我觉得这才是我活学活用毛主席军事著作的结果,老人家有6篇军事著作,我做到了活学活用,学用结合,有的放矢,立竿见影。这么一来,我从意识形态领域把自己给解放了,我拥有了充分的自信,转瞬间,恐惧感荡然无存。
       多少天后的一个深夜,万籁俱寂,隐隐约约觉得有点动静,侧耳谛听似有若无,目所能及的范围很小,走下山坡,顺着洪水冲刷的槽沟,摸索着朝库房那边走去,在一块大石头旁停住了脚步。大石头成了我的掩体,我爬在那儿进行侦察,待了会儿,看到远点儿地方,有个黑影在晃动,那黑影移动的有些从容不迫,看不出有鬼鬼祟祟的样子,应该认为不会是阶级敌人,到底是什么有待于进一步观察。
      这时吹起了风,空气中弥漫着扬尘和沙砾,弄得我眼睛涩乎乎的,山里的气候就是这样,阴晴不定,眼前骤然黑暗了许多。那黑影变成了黑点,时隐时现,飘忽不定,我还不敢离开掩体,万一遭到攻击就麻烦了,我想,前面有可能是只从大山深处游走出来的动物,它在里面呆腻了,出来走走。会是什么动物,凶猛不凶猛,伤人不伤人,这些都不好说。小学5年级时,我去学校,正午时分,地里劳动的都回吃饭去了,往常走的是大道,那日心血来潮,耍胆大走了小路,小路偏僻,但是能近不少,没想到真的遇上了狼,一只毛发灰中有黄的狼,离我大约50米,也就是两根电杆之间的距离,最初以为是条狗,它背对着我,我想狗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到庄稼地来,仔细看尾巴下坠,象掃把,狗的尾巴是翘起的,没问题一定是狼,我开始惊慌失措,村子有人被狼毁了容,要是逃跑追上来怎么办?我背着几天的干粮,追上来把馍包扔给它,不行,狼还没有进化到喜欢吃馍的程度,它是食肉动物,肯定愿意吃我,我害怕极了。地里的小麦正在灌桨,我弯腰俯身在麦田快步朝埝头走去,那儿有棵柿子树,爬上去也许能躲过一劫,事与愿违,那棵树的主杆有点高,我的两条腿软的已经没法攀援了。狼还在那儿不知到在想啥,还是尾巴朝着我,我密切注视着它的一举一动,我的嘴巴有点哆嗦,估计脸上的颜色一定非常难看。树的旁边是个大约3米高的垄坎,我们那儿叫埝,来不及犹豫,我从埝上跳了下去,弄了一脸土,馍也散落了一地,那是我眼前生存的基础,不能没有它,我又把馍捡起来,前面1公里有个小村庄,目标只能是那儿,一边奔跑,不,那叫逃命,一边逃命,一边想,万一狼从前面截住了我怎么办?就这样硬是逃到了那个叫良石城的村庄,村子里的人正在家里吃午饭,巷子里有几头猪和一些鸡在哼哼唧唧悠闲地踱着步子,我心踏实了,万一狼撵到了巷子,还有几头猪。
      天上的乌云被风吹散了,眼前不再十分黑暗,我看到了它的四条腿形体。想起了曾经与狼的遭遇,我很生气,也许它不是曾经让我胆颤心惊的狼,但它毕竟是野兽,野兽伤害人类的本性是不会改变的,就象阶级敌人老想复辟资本毛义一样,我有义务也有责任消灭它。此一时也彼一时,现在,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可以让野兽轻而易举吃掉的小孩,我要为村上那个被狼咬掉一只耳朵的乡党报仇。
【驻防拜寺口(6)】
  有个年近半百的人性陶,我们叫他老陶,老陶是个瘦高个子,脸上总是带着笑,腿脚勤快,他不住巷子,他的家在营房对面的山坡上,没有院墙,出出进进都在我们的视野中,他家离群索居的状况,估计可能是从别的地方迁来的移民,毕竟住在山坡上,上上下下挑水干活都不方便。我去过他家,3间土坯房,平顶,上面常晾晒东西,屋里没有象样的陈设,5口人,小儿子还小,姑娘大些,设有上学,她穿蓝上衣,黄裤子,她爸穿黄上衣,蓝裤子,文革初,兴起戴军帽的风潮,不管男女,年轻人都渴望有一顶军帽,如果能有一个黄挎包,黄上衣,扎一条腰带,胳膊上挂个红袖章,就是一个朝气蓬勃的红卫兵。虽然封建的污泥浊水在“破四旧”中被荡涤了,但是,小伙子还是不敢随便拉拉姑娘的手,即使是把门关的严严实实,搞对象的也没有人胆敢亲亲嘴,反封建似乎越反越封建。老陶老婆中等个,是宁夏农村普通妇女的衣着,人也朴实,就是身子有点宽。老陶家是村里唯一的军民户,搞拥政爱民活动,值勤班总是先去他家,他家成了我们与群众联系的桥梁和纽带。
    羊舍是老陶常去的地方,从他家下坡径直不远,可到部队羊舍,一大群羊,有多少我没问过,数字不详。那时的部队,有点象生产建设兵团,门路齐全,有养猪场,好几十头猪,有几十亩地,象个小型农场,种的是稻谷,种地收割碾打脱粒,马和马车等工具样样皆有。猪倌羊倌马倌,木匠泥瓦匠各种行业的人才都有。先年冬天到部队,元旦前夕,几个老兵围在一起杀猪,我很希奇,在农村,杀猪宰羊算技术活,有专门的屠夫,其他人没这本领。我常看杀猪宰羊,农村文化生活单调,听说哪家屠宰,都会跑去看热闹,就象看村上的剧团演节目。就连打架骂仗这类事,只要哪儿有,就有人围着看热闹,只有斗殴的双方很气愤,围观的人个个面带笑容兴高采烈,长时间没人斗嘴,似乎都有点寂寞,这就是农村,我在村子生活时,留下的就是这种感觉,尤其是冬季。
    这些生产活动的全面展开,大约在毛主席的“五’.七”指示发表以后,196657日,毛泽东给林彪写了一封信,要求各行各业办成一个大学校,大学校实际上就是小社会,当时的口号是要把部队办成毛泽东思想大学校,既要学军事,又要搞生产,部分地实现自给自足。1970年冬,我被抽调到宁夏军区后勤部战勤处,筹备纪念“五七”指示五周年活动成果展品,我去了陆军20师落实任务,先到石碳井团部,团长派车把我送到贺兰山腹地,大山深处有个挖煤的连队,我叫它挖煤4连,那个连为全师提供生活用煤,那一趟我感慨颇深。轰轰烈烈的生产改善了生活,就伙食而言,那时每人每月12元标准,45斤面粉,30%杂粮,细粮可以节余,杂粮必须吃完,仓储陈旧的杂粮很不好吃,有些地方加工成包谷面饸饹,因为很硬,战士们叫它“钢筋面”。指导员说,吃不吃杂粮是政治问题,那时什么事都跟政治挂勾,凡事都上纲上线,“纲”是阶级斗争为纲,“线”是毛主席无产阶级革命路线,凡事大小都要提高到路线斗争的高去认识。指导员说,吃杂粮是反修防修的需要,是百年大计,千年大计,好象赫鲁晓夫是因为不吃“钢筋面”才搞了修正主义。当然,也不能怪指导员,这些左的有点可爱的生动语言,也不是他那点文化水平的人能创造出来的。
     1970年夏搞“三诉三查”,其中一项内容是诉阶级苦,查阶级立埸,都是年轻人,生在新社会,长在红旗下,哪个人会有苦可诉呢?要倾诉的还是阶级苦,有个来自合阳县番家山的姓曹的战士,说他爷爷苦大仇深,他听爷爷说过,也记得些大概,指导员听说后很高兴,决定由曹战士诉阶级苦。曹战士来部队前不仅结了婚,还有两孩子,是一次生的,解放前家里很穷,到那时也没脱得了贫,他没念过几天书,稿子又是别人加工的,其中不仅有他爷爷的苦,可能还有邻居的苦,念稿子的那一会他很激动,手不住抖动,把个阶级苦诉得结结巴巴,念了一半多点,他就哭了起来。那时的人容易冲动,激动时就呼口号,喊口号也是进步的表现,这时有个战士举起胳膊喊到:打倒万恶的旧社会!不忘阶级苦,牢记血泪仇!毛主席万岁!大家也跟看喊,一时间群情激愤。曹战士当了两年兵,退伍时赶上了整体安置的末班车。
     吃忆苦饭也是阶级教育的一项重要内容。一天下午,我遇见炊事班的赵清昌,我的乡党,他肩膀上搭条袋子,我问他去干啥,他嘴巴朝猪舍方向努了努,说,“干啥,给你准备些好吃的”。他是去东北角搞些猪饲料和喂猪的烂莱叶子,做忆苦饭给大家吃。我说“哪能吃吗?”“乍不能吃,不吃怕你忘本变修了”,他平时说话就很幽默。饭前,指导员进行政治动员,讲了吃忆苦饭的伟大意义。平时,连队干部有的去自己家里吃,那天下午,也都来了,战士们看着歺桌上绿乎乎也不大好闻的东西,皱着眉,你看看他,他看看你,总是不肯拿勺子,连长喊到:快,看啥哩,动手!是指导员带的头。饭厅不似往日那么热闹,个个瞪着眼,想的是怎样才能把那些东西送到嘴里,然后再吞进肚里,这事儿人人办得都很扭怩!
【驻防拜寺口(7)】
    羊倌沙成伟来自西宁,他个子大,长得壮实,说话时青海口音很重。那批来自西宁的兵,老三届居多,沙成伟却没有多少文化,我想,他家要么是城市贫民,要么是在城郊农村。他放了两年羊,连长让他回连队,他说他觉得拜寺口挺好,他舍不得朝夕相处的羊群,他说放羊看起来是粗活,也有不少学问,要管理好羊群也不容易,今天这个拉稀,明天那个受了伤,剪毛,下羊糕,喂养羊仔,换个人一下子适应不了。连长看他把羊群管理得挺好,就依了他。他细心勤快,整天忙忙碌碌,老陶常去那儿,有时也帮他,俩人在一起,交流探讨的多是养羊的事。每天早饭后,他背着水壶,带点干粮,把羊群赶到山上,自己坐在一旁,有时哼青海花儿,有时到处转转,有时躺在草地上,这种孤独和寂寞不是谁都愿意厮守的。再说,当了几年兵,放了几年羊,战术的不懂,军人的不象,家里人家乡人知到了,这算什么事儿。傍晚他打几声口哨,他的口哨十分嘹亮,听见哨声,撒在山坡上的羊,就象战士听见军号,迅速地朝他奔来,他驱赶着它们,披着晚霞,回到村庄,那些活蹦乱跳的小羊,此起彼伏的咩咩,象是动听的交响乐。他住在羊舍旁边,屋子很简陋,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羊粪味儿。他不大说话,我们在一起打闹时,他只是在一边笑着观望,他摔跤是把好手,力气很大。
    说说打柴的历险,我们一起爬过几次山,是去打柴。我很少爬过山,家乡的黄龙山离村庄有好几十里,雨后天晴的早晨,远远望去,灰蓝的山体,雄伟壮观。在我的心里,贺兰山是个神秘的地方,我以为从东口进去,就能攀爬到主峰,体验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感觉,后来才知到,贺兰山的主峰位于敖包圪垯,海跋3500多米,而它距离地面的高度在2500米左右,因为银川平原的海跋已经上升到1000多米。贺兰山周边不少地名,都是蒙古语的音译,由此可见,蒙古民族给这一带多么深远的影响,贺兰一词是蒙古语骏马的意思,贺兰山怪石林立,大气磅礴,形似万马奔腾。有学者说,“贺兰”一词源于匈奴语,是匈奴语的音译,早在唐代,就有“贺兰山下果园成”的诗句,而蒙古民族的崛起则是在公元13世纪,实际上这两个民族具有渊源关系。贺兰山不仅是内蒙古与宁夏两个政行区域的分界,也是畜牧与农耕,两个民族,两种不同生产生活方式的分界。在当年中苏关系剑拔弩张的时侯,贺兰山是北部边防的战略要塞。宁夏军区独立师,陆军20师,在一些险关隘口修筑了大量的防御工事,据说,一些地方已经成了羊舍,这并不是坏事,和平总比对抗好。我很喜欢岳飞那首壮怀激烈的《满江红》,那句”八千里路云和月”是何等的豪迈。
     那一日天色还有些朦胧,我们就起了床,排好队,班长念了段毛主席教导我们:“我赞成这样的口号,叫做一不怕苦,二不怕死”,讲了几点注意事项。只要整队,班长都要念上一段“毛主席教导我们”,做完事解散队伍时也是这样,我佩服他的不厌其烦,不知到这是连里定下的,还是他自觉这样做的。我们从东口进发,脚下是凹凸不平的小道,半路上我就拿出挎包里的油饼,边走边啃,下口很浅,我不是饿了,是抵挡不了香味的诱惑,别人笑我,说我嘴馋,七嘴八舌,说得热闹,我不在乎他们的议论,沉浸在一种前所未的享受中。我来到人间19年,第一次品味这样的食品,我的家乡有卖油糕的,很小很小,一口可以干掉一个,我能吃上的次数有限,如果按年份平均,19年年均不到一个,有时遇到卖油糕的,我站在摊子旁边,用鼻子闻闻香甜味儿,没有钱也只能这样。生产队每人年终分4两油,是棉花籽压榨的,还有些浑浊,分油时,大人娃娃都去排队凑热闹,气氛很喜庆,这点油品很金贵,自己不能随便吃,村小要给教师轮流管饭,驻村工作组的派吃也得应付,家里的来客招待,还有逢年过节,农村人好面子,遇事要能把饭菜端得出来,平日能见到的油腥就是那点油泼辣子。小时候不懂事,大人不在时,用刀把馍切开,滴上几点,母亲的防范措施就是把大罐封闭起来,把小油瓶子放在案板上面的架板上,我沿着凳子偷上几滴,我当过多次油耗子。先一天下午,炊事员炸了一大盆油饼,亮黄稣软,我很激动。
    上山的路很难走,有些地方石头很大,只能手脚并用,有些地方布满了碎石和沙砾,一不小心就会滑倒,身边是陡峭的崖坡,十分危险。费了好大力气,终于爬到了有林子的地方,但离山巅还有很大距离,抬头仰望,崖谷险峻,峰峦叠嶂,在阳光的照下,苍松翠柏显得生机昂然,俯瞰茫茫戈壁,远方是模糊的都市,心旷神怡。
     林子算不得茂密,大家各自为阵,打柴的事也很简单,就是寻找树杆低矮处干枯了的枝桠,无需斧头之类工具,都是年深日久的枯枝,稍稍用力即可扳下,较长的枝干,在石头上摔打几下,就会断裂。尽管班长再三告诫要量力而行,大家都在尽量多捆些柴禾。我不知到自己负重多少,行走时只好把腰弯的很低,高山低洼,好上难下,副班长领头,班长断后,个个走得小心翼翼。
【驻防拜寺口(8)
     有件事想起来很有意思,有段时间训练对空射击,在西大滩。早上对着放飞的风筝,躺在地上练习瞄准,下午,教导队的人拿着十几个气球来到训练场,规定在气球上升到200多米,也就是只能看到小红点时,副连长下达命令,再行射击。那天下午,我们分散在不同位置,离我最近的是吴中强,副连长和班长离我俩有十多米,多数气球已经达到规定的高度,副连长也已经下达了命令。大家都在集中瞄准射击,有一个气球上升缓慢,我已经打出去10多发子弹,那几天过足了枪隐,躺在那儿兴奋不已,不知怎么搞的,我一枪打掉了那个还不允许打的气球。""?副连长喊到,他根据枪声把目光投向了我,糟了,我想他已经知到是我干的,情急之下,我扭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吳中强,副连长喊到:"吴中强,又是你"!吴中强很生气,"怎么又是我"?副连长一边瞄准射击,一边说,"你老搞没明堂事,不是你是谁"。他俩都是伊斯兰,不知到啥原因,见到吴中强,副连长总是要说上几句。虽然人高马大,18的个子,没有人害怕副连长,他很慈祥,战士们喜欢和他在一起。1964年全军大比武,他手榴弹扔出了73米的成绩。训练投弹,他看我连30米都投不到,飞起一脚踢出十几米,我看的直吐舌头,他说我像个大姑娘,是个草包软蛋,说得大家都在笑。投弹30米算达标,不能达标就没有资格投掷实弹,我想坚持苦练是会达标的,但是,还没等到达标,就离开了连队,我很遗罕。
    "那一枪是不是你开的,你为啥要看我"?分别时吴中强问我,我点了点头,他狠劲握着我的手,别看他个子不大,他长的壮硕,手上很有力气。其实大家心里都很明白,因为他爱说话,副连长数说他时,大家都在兴灾乐祸,有人故意说他,错了就错了,还犟嘴,弄得他哭笑不得。副连长性格开朗,己经过去了的事就不会放在心上,所以挨了他的训不会有后顾之忧。他说"我想除了你不会是别人",我说"是副连长说你干的,不是我赖到你头上的",说的大家哈哈大笑,他拍着我的肩膀说,"好好学习,你会有出息的"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后来都陆续离开了部队,班长何金星,副班长吉军还有杨青,是1968年的兵,来自西宁,杨青经常扯日历盼望回家。雍新卢,陈维栋和李维明,来自宁夏南部山区,他们的家乡叫"西海固"
    "西海固"是宁夏南部地区西吉县、海源县和固原县的合称,在那时,这个语词成了深度连片贫困的代名词。与"西海固"相联的还有一个叫"三西"的名词,"西海固""三西"算得上是当时两张绝对贫困的名片。1970年代,国务院有个"三西"办公室,"三西"指的是甘肃省的定西、河西和宁夏的西海固。西海固属于黄土高原干旱地带,每年降水量只有300毫升,蒸发量却是降水量的10倍。1972年,联合国粮食开发计划署将这些地方确定为,不适宜人类生存的地区之一。
    在中国古代,尤其是秦汉时期,固原是个久负盛名的地方。为什么叫它固原,这一地区的安宁对于封建朝廷的巩固有着重要的意义,汉朝时这里叫做安定郡,作为与匈奴接壤的边塞,这里安定了朝廷才能安宁,为了抵御匈奴侵扰,汉武帝刘彻曾经六巡安定。
    固原曾是宁夏的行政中心,也是匈奴南下的咽喉,距长安400余里,轻骑一日可达。据史书记载,这里不仅是天然粮仓,也是蓄养军马的福地,得之富国强兵,失之肥沃匈奴。可见古时的固原也曾是绿水青山,只是过渡垦植,风沙侵蚀,才变得干旱贫脊,以至民不聊生。
    吴中强几位19693月入伍的宁夏兵,良好的机遇改写了他们的人生。197112月,一辆卡车把他们送到吴忠县城附近,一个叫九公里的地方,那里是长庆油田第3分部一处机关所在地,他们当上了汽车修理工。与他们一起参军的李维明,是排里唯一的高中生,他是班长,1972年退伍,遇上了哪儿来哪儿去的政策,他来自固原农村,也就只好回到自己的村庄。为什么平民百姓对自己的命运完全失去了掌控?当劳苦大众的命运完全由一个不可预测的偶然性来摆布的时候,所谓的自由民主,公平公正已经荡然无存。
    雷建民、徐宏财、雷贵科、郭东福和我,1969年冬到达部队。雷建民当上了工农兵学员,其他人先前做什么,退伍后继续做什么。
    2011年请明节,我在合阳县城一家私立医院,与雷贵科不期而遇,他的脸色黄里带黑,与他一起的有他的老婆,儿子儿媳,女儿女婿。分别40年,还记得那时他的模样,他是机枪手,总是吃苦在前,因为力气大,大家干不动的活,班长就喊,"雷贵科上"。他握着我的手说,"你身子还好,能活到80",我说,"不希望那个数字",旁边的人都笑了,他的形容让我难过。他说,"年轻时不知到爱惜自己,落下了一身毛病",就诊号叫到了他,他进了诊室。
   他老婆告诉我,他得的是肺癌,今天是他的生日,孩子们进城给他爸过生日,顺便进来开点药。3个月后的一天,我在西安遇见了他的邻居,打问他的近况,那人告诉我,"走了,是前几天的事"
                                201910月于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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